2024年的最后一天,我站在了北帝山的山脚下,准备开启一场内心抗拒却又避无可避的攀登之旅。身体发福之后,“恐高症”悄然缠上了我,每遇需攀爬的物事,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怯懦。迈入六十岁这道人生的暮年门槛,这“恐高症”愈发汹涌,登山,更是成了我极度抵触的事。归根结底,是对这肥胖身躯没了信心,它好似甩不掉的包袱,依赖着我,却又让行动处处受限。我本是山里娃,在山的怀抱中呱呱坠地、长大成人。年少时,山间小道于我而言,就像自家的厅堂般熟悉,上山下山,脚步轻快得如同山林间跳跃的麂子,稳当又敏捷,周边的山,没有哪一座没留下过我的足迹。后来,青年的我一头扎进城市的繁华,离山的距离越来越远,岁月悠悠,那份对山的眷恋、亲昵,竟也不知不觉间淡去,就像与曾经的亲密爱人,渐渐没了交集,徒留疏离。
此次贵港笔会,我满怀期待地奔赴而来。贵港于我,有着非凡的吸引力,桂平的西山、覃塘的荷花、平南的熊虎山庄,那些或优美或富有人文气息的景致,一次次勾着我的魂。犹记得母亲尚在人世时,我曾带着她畅游贵港,这里留存着我们母子相伴的珍贵记忆。2024年夏天,九十四岁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贵港,成了她生前游历的最后一站。所以,即便母亲已不在身旁,重游故地,往昔的场景似乎还能温热地重现。
登北帝山的前夜,思念母亲的潮水将我淹没,久久难以入眠。第二天乘车时,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再睁眼,巍峨的北帝山已矗立眼前。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同行的作家们个个摩拳擦掌、兴致高昂,我却忍不住心里打颤。
终究,还是迈出了第一步。沿着石阶缓缓上行,山风呼啸着扑来,寒意直往骨子里钻。起初,我既不敢抬头仰望山巅的高远,也不愿低头俯瞰脚下的幽深,眼睛死死盯着双脚,只盼着每一步都能落得踏实,就像个饥肠辘辘只求果腹、无心品味美食的人。
然而,走着走着,北帝山的独特风姿开始撞入眼帘。它与记忆中那些山全然不同,透着一股险峻又奇美的韵味。沿着蜿蜒石径拾级而上,身旁的溪流一路欢歌。它是山中灵动的精灵,水石相击,溅起莹白水花,声若环佩叮当。初时脚步轻快,踏在石板上哒哒有声,还不时与偶遇的登山客微笑寒暄。彼时,心中满是对前路风光的热切期许,想着定要将这山中胜景一股脑儿尽收眼底。抬眸眺望,连绵山峦像是大地涌起的翠浪,直扑向澄澈苍穹。那山尖隐在袅袅云雾里,如梦似幻,恰似仙人不慎遗落人间的水墨画卷,正徐徐铺展。山上,古木参天,斑驳日光从叶隙筛落,洒下一地碎金。微风轻拂,送来木叶的清香与山土的质朴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心肺,仿若给脏腑做了一场轻柔的洗礼。
行不多久,山势渐陡,呼吸也急促起来,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每迈一步,膝盖都传来抗议的酸痛,汗水洇湿了后背衣衫,咸涩的味道在嘴角蔓延。倚着路旁栏杆暂歇,回望走过的路,已隐没在葱茏草木间,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可抬头望向那依旧高远的山巅,又不禁心生怯意。正踌躇时,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擦肩而过,他步伐稳健,手中登山杖有节奏地叩击地面,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见我面露疲态,他朗声道:“老弟,这才刚开始嘞,咬咬牙,上头的景儿啊,美着呢!”言罢,阔步向前。我受了鼓舞,深吸一口气,继续蹒跚上行。
愈往高处,景致愈发奇崛。山峰拔地而起,似刀劈斧削,笔直的崖壁上,苍松顽强扎根,枝干横斜,如龙探云海。云雾缭绕其间,山峰时隐时现,仿若仙岛浮游于太虚。置身其间,仿若踏入仙侠之境,只盼着能遇着御剑凌风的侠士从云雾中穿出。一侧山谷幽深,风声呼啸而过,似是山谷在低沉吟哦,诉说着岁月沉淀下的山川密语。
临近山顶,有一段几近垂直的云梯栈道,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双手紧紧抓着铁链,双脚小心翼翼探寻落脚之处,心跳如鼓,风在耳边嘶吼,似要将人扯落谷底。此时,脑海一片空白,唯有登顶的执念牢牢盘踞。每一次奋力攀爬,都是与衰老身躯的顽强抗争,与心底畏难情绪的决绝较量。当终于踏上山顶平台那一刻,狂风呼啸,却吹不散满心的狂喜与自豪。
放眼望去,群峰像是林立的天兵,威风凛凛,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抬眼,红日仿佛触手可及;回首,白云悠悠在脚下飘荡。待终于登顶,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瞬间将我裹挟。站在山巅,我成了最高峰,所有攀登的疲惫、艰辛,一瞬间都被壮阔山景冲刷得干干净净,满心满肺都是心旷神怡。
站在山巅极目四望,连绵群山、蜿蜒沟壑皆在脚下,云海翻涌,日光洒下万道金芒,给云海镶上璀璨金边。远处城镇村落,星罗棋布,烟火人间与山川壮丽在此刻完美交融。山川之阔大,让人顿觉尘世纷扰渺小如尘;岁月之悠远,又让人感慨人生须臾不过沧海一粟。六十载岁月,有过懵懂莽撞,有过挫折彷徨,此刻都被山风涤荡,唯留通透豁达。下山之路,虽依旧艰辛,双腿打颤,但心境已然不同,步伐里带着从容与笃定。这一趟北帝山之行,是迟暮之年赠予自己的勇敢勋章,在往后平淡流年里,它将熠熠生辉,时刻提醒着:生命的热忱,永不因年龄增老衰退。
六十岁,原以为是被岁月束缚、行动受限的年纪,可这趟北帝山之行却告诉我,六十岁,依旧可以向着高峰勇毅攀爬,可以怀揣勇气再度出发,去邂逅新的风景,去重拾那份无畏的心境。这山巅的风,吹散了我对衰老的诸多忧惧,也吹醒了我心底沉睡已久的闯劲。
人物简介:
凡一平,壮族,原名樊一平。1964年出生于广西壮族自治区都安瑶族自治县,中国内地作家、编剧,先后毕业于河池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复旦大学中文系,第十二届、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1982年,在期刊《诗刊》上发表了诗歌处女作《一个小学教师之死》。1995年,出版长篇小说《跪下》,该小说获得第3届壮族文学奖 、第3届铜鼓奖。1999年,发表小说《寻枪记》 。2001年,获得第5届广西青年文学独秀奖。2003年,成为广西十三年文学艺术成果展示会入选文艺家。2006年,担任爱情电影《理发师》编剧。2008年,发表中篇小说《扑克》,该小说获得第6届铜鼓奖。2010年,与章明联合担任战争剧《山间铃响马帮来》编剧。2013年,担任编剧的爱情电影《9号女神》上映。2014年,发表小说《非常审问》,该小说获第16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双年奖短篇小说奖。2017年,当选为广西作协副主席。2018年, 发表中篇小说《创作谈 我的鱼都去哪儿了》。2023年,当选广西文联副主席。2024年,小说《上岭恋人》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短篇小说奖)。
编辑:覃光英
责任编辑:韦育君
值班终审:黄彬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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