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

郁江绕过林木葱茏的亚计山北麓，如一条碧蓝飘带，在坦荡的浔郁平原上浩荡东行。江畔错落分布的上江村、香江村、新江村，像极了这飘带上嵌着的三块莹润玉珏，这片水土统名“香江”。

据《贵港市志》载，在香江村发现三处古文化遗址，一处是上江屯（今上江村）新石器时代遗址；另一处是“六训岭遗址”，采集到夹砂黑陶、夹砂灰陶、砺石等；再一处是“腾冲口遗址”，采集到夹砂黑陶、夹砂红陶等陶片，疑为东汉遗物。这些出土文物证明，香江一隅自新石器时代始，便有先民结庐而居、繁衍生息，文明的薪火绵延数千年，未曾中断。

香江地处亚热带岭南地区，草木蓊郁，水泽广布。却因地理环境所囿，山林沼泽间瘴气滋生，更有动植物腐败与有害气体交织，成为先民生存的一大桎梏。在与残酷自然的抗争中，先民渐次发现，本土某些香料植物燃烧所生之烟，可驱瘴疠、净环境、避毒虫。遂循此道就地取材焚燃，以简易之法抵御环境侵害，延续生息。1979年在贵县罗泊湾二号墓出土的铜熏炉残留有粉末块状物，据推测可能属龙脑或沉香类的树脂香料残留物，此类香料弥补了本土香草燃烧快、香气不浓郁等不足，标志着贵港的熏香文化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宋《岭外代答》记载，通过燃烧艾草、苍术等草药或香料产生的烟雾驱散瘴气被视为有效防治手段。这说明早在2000多年前，包括香江在内的岭南地区的人们，已经掌握了使用香料植物驱瘴祛邪的方法。

据史料记载，宋代是香料通过对外贸易传入我国的顶峰时期。元代基本上传承了宋代的香文化，当时我国实现与南亚、中亚的贸易往来，运回了大量的香料。古代运输多循水路，从南越国到元朝，郁江在香料的贸易中，均扮演着“水上高速公路”的重要角色。香江河段水流缓慢，水深易泊，且与陆路相接便捷，自然成为这条“水上高速公路”的重要的“服务站”。《广西通志》元代广西地图上，已标注朝廷在这里设立了水上驿站——“香江站”。

元朝地跨欧亚大陆，与很多国家交流比较频繁，香料已经是最重要的大宗进口商品之一，社会广泛使用香料，从烹调到医药，从宫廷到民间，从宗教祭祀到世俗生活，香料在不同层面、不同领域被普遍应用。为满足庞大的用香市场，就得从香料资源丰富的东南亚和南亚进口，通过南方沿海地区的广州、泉州转输内陆地区，地处西江黄金水道上的交通驿站，就成了运送香料的商船经常停泊过夜之处。

香江江阔水深，乃古时水路要津、驿泊之所。夜幕降临，运载香料的舟船次第停靠，草木清芬与香料醇厚之气交融，氤氲满江，经久不散。南来北往的商船见此奇景、闻此异香，无不称奇。这浸润着草木灵韵与商贸烟火的香气，便赋予了这片土地“香江”之名，雅致而隽永。

过罢端午，暑气蒸腾，气候愈见炎热。湿热交加之下，蚊蝇滋生，毒物蠢动，古人将五月称作“恶月”，亦名“百毒月”。故而，端午驱“五毒”、涤秽气，便成为先民抵御邪祟、存续生命活力的首要之事。如何驱“五毒”？古人认为端午香草组合成为“天中五瑞”可压制“五毒”，分别为菖蒲、艾草、石榴、蒜头和龙船花，多为至阳之物且具浓烈的香气，既可驱除溽暑、毒害，又有提神、健身的药效。

时至今日，香江人仍延续这份古老习俗。每逢端午，门楣间必悬挂艾叶、菖蒲，以其清芬净化庭户、驱疫避秽；又取藿香、白芷等芳香草药，巧手制成香囊，系于孩童胸前，既能防虫驱蚊，亦能开窍醒神；更以黄皮叶、柏叶之属煎水沐浴，借草木之灵清热解毒、祛暑化湿，将千年风雅与生活智慧，融于一缕缕草木清香之中。这个端午香草文化，不仅展示了香江人以“香”开展卫生防疫的民间智慧，更反映了香江人善于敬畏自然、探索自然、融入自然的健康生活理念。此时的香，是草木的“药”，是生存的“盾”，是人与自然对话的朴素语言。它所抚慰的，是“身”之所需：驱蚊虫以安寝、净环境以舒心、疗疾苦以健体，恰如阳光遍洒、流水润物，为生活筑牢不可或缺的本真底色。

香江之“香”，自“驱瘴洁身”的烟火实用里走来，悄然淬炼为“香道”承载的清雅诗境。而点亮这份蜕变的，正是香江之子赖英山。他自幼天资聪颖，对美术情有独钟，总爱埋首钻研笔墨匠心。工作之后，这份热忱愈发浓厚，他一心沉潜于铜炉名家丁月湖的制作技艺，探寻香道文化的深邃底蕴，同时悉心经营传统熏香炉与各类焚香器具，让古老香具重焕光彩。2015年，深圳市御香阁香道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应运而生。其制作的八方来财香炉、六角云鹤香炉、八面玲珑铜炉等选料讲究、工艺绝美。他还根据现代人的审美特点及借助现代科技的发展，不断开发创新产品，如悬挂式倒流香炉、音乐香炉、高科技香篆笔等等，获得国家专利20多项。

为深耕并弘扬香道文化，英山在“香江文化展示中心”二楼特设“大山堂香道文化馆”，以一方空间承载文化使命，让香韵在故土绵延不息。走进馆内，就像打开了香薰世界的大门，香具发明专利墙、香料植物、香方、香具，以及关于香的诗词文化等内容展示一应俱全。空气中漂浮着缕缕沉香气息，清幽淡雅，安神静心。在这里，你可以燃一炷芳香，听一曲古琴，体验知味时光，可抗俗氛，可喻品节，可遁幽境，可悦性情。当一缕香袅袅升起，它不再只是驱散蚊虫的烟火，而是文人与历史对话的信使：让参观者不由得想起苏轼在“沉香断续玉炉寒”中品味孤寂，李清照在“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里蕴含家国之思。

如今，香道文化馆已经成为端午节与周末的网红打卡地，在这里，青少年开拓了香道文化的视野，亲手体验做香篆的过程，了解到行香的礼仪及香在古代的用处，寓教于乐中探求先人的智慧，惊叹于古人对香的运用，启迪青少年对传统技艺的热爱。

英山的目光早已不止于制香本身。他在亚计山麓开辟坡地，遍植沉香树，如今漫山新绿，长势正盛，郁郁青青。他坦言，若此番试种成功，便要动员乡亲们一同扩大规模，让沉香树成林、成业，以一片香林托起乡邻增收致富的希望，让草木之香化作乡村振兴的甘甜。

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总结了“香之十德”：感格鬼神、清净心身、能除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障。我想，在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的当今，如能卸掉繁忙压力，像古代文人焚香默坐，定能消解尘缘，陶冶身心，从非遗香道中感悟人生道理，追今抚古，思慕先贤，激发热爱学习、热爱生活的情感，岂不是“香之十德”的古为今用？

站在香江古码头的老榕树下，扑面而来的江风似乎缠绕着微香——这是千年前先民借草木驱瘴的古朴气息，是元代驿站香船往来的繁盛余味，是端午艾草菖蒲缀满门楣的清新，亦是香江烧鸭炉氤氲升腾的人间烟火。陆游有词云：“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香江的“香”便如这般，在时光中不断续写新篇：袅袅婷婷间，被风轻拂而散，又于不经意时悄然凝聚，萦绕在岁月里。

烟雨香江 罗觉珉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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