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搬入新家,我便早早盘算着,要留一方阳台出来种花。可如今,盆花竟一盆接一盆枯败,我才恍然发觉,这养花的心思终究是用错了地方。索性换了主意,大葱、薄荷、辣椒、生菜……一众农家小菜,就这样在阳台安了家。母亲总说,这些都是沾土就活的东西,尽可放心侍弄。
母亲来城里住了两年,待我儿子长到能上幼儿园的年纪,她便匆匆收拾行囊,归心似箭地赶回了乡下。那里有她放心不下的鸡鸭猪狗,还有那片日日惦念的菜地。临行前,母亲笑着跟我说:“终于从鸽子笼里飞回来了!”
年少时,我从不懂母亲对农村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那时的我,一心只想努力读书,考取大学,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飞到城市的枝头,仿佛在城里待得久了,便能真正成为土生土长的城市人。
这份执念,终被母亲一通电话轻轻化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欢喜:“周末回来不?天暖了,菜心长得正旺,豌豆荚也结得饱满,木薯也熟了,回来摘了带回城,孩子爱吃。鸡我给你杀两只,新收的米也装些,都带回去。”
原本计划带孩子去公园游玩,听着母亲这满是烟火气的安排,心头一暖,当即改了主意,驱车回乡。
到家时,母亲说的那些蔬果,还都好好长在田地里。母亲拎起锄头,眉眼含笑:“走,扛上砍刀,挖木薯去。”
我牵着孩子,跟在母亲身后往田间走。孩子少见这般开阔的天地,像脱了缰的小马,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笑声撒了一路。
母亲握着锄头走在田垄上,弓着腰,左手轻扶木薯的茎叶,右手挥锄稍一用力,再顺势一拔,壮实的木薯便挣脱了泥土的怀抱,露了出来。一颗茎叶下,竟连着五六颗棕红的木薯,紧紧依偎着,像亲密的弟兄。西斜的夕阳洒在田地里,给木薯镀上一层暖金,仿佛它们也在大口呼吸着田间的清新空气。我跟在母亲身后,握着砍刀,手起刀落间,略显笨拙地将木薯分株,一一装进带来的绿蛇皮袋里。
不过一两个时辰,蛇皮袋便装了大半袋木薯,我们满载而归。
家门口便是母亲打理的菜园,菜心嫩生生地冒尖,豌豆尖翠色欲滴,荔浦芋、大葱、生姜错落生长,各色时令蔬菜争着抢着往上长,一派生机勃勃。在城里,我从未见过这般鲜活壮实的时蔬。那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绿,像一股鲜活的生命力,瞬间填满了我的心房,心底涌起一种源自生命本真的、滚烫的喜悦。
那个曾经一心想要摆脱农民身份、拼命想要远离故土的农家女儿,此刻终于懂了,土地于母亲而言,究竟是怎样的牵绊。而这份对土地的眷恋,时隔多年,竟也悄悄流淌进了我的血脉里,在心底生了根。
年少时,在图书馆埋头苦读《飘》,从未读懂斯嘉丽那句“土地是唯一值得为之工作、为之战斗、为之牺牲的东西,因为土地是唯一永恒的东西”。也不曾理解,三毛在《万水千山走遍》中,遇见乡间的中国同胞时,那份想要即刻停下脚步,留下来做个与土地相伴的农人的深切渴望。
而此刻,站在母亲的菜园里,望着眼前的一草一木,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我是农民的孩子,土地,是我另一个母亲。这份对土地的眷恋,从不是一朝一夕萌生的,它一直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刻在我的骨头上,从未离开。
如今,我的阳台早已变成了一方小小的菜园。我并未花费太多心思打理,可各色蔬菜却自顾自地长得生机盎然。
一如母亲所说:“只要浇上水,它们沾土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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