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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柔情松柏志——深切缅怀我的母亲梁月英

2025-11-07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李沛新  

2015年11月6日,这一天,母亲因心梗突发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3岁。当我们匆匆地从各地赶回家,为母亲料理好一切时,东方刚刚吐白,像母亲一样皎洁温柔的月亮正在隐去,这是为了万物的茁壮生长把天空让给太阳!

母亲生于1933年农历三月初三,是我亲外公罗星宏第五个女儿。因罗家没有男丁,母亲刚出生三天,就被送给了邻近的江口村梁爵华家抚养,成了梁家长女,起名梁间姬,出嫁后自己取名为梁月英。

土改时,我亲外公原本按政策应该划为“中农”,却因收养的儿子夫妇俩突然向土改工作队告状说,他们不是罗家的儿子媳妇,而是“长工”。罗家便瞬间变成了“地主”,财产被充公。从1958年开始,我亲外公外婆接连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他们的七女儿一出生就饿成了大头娃,后来在困难时期中饿死。亲生的大儿子中师毕业后在村小当老师,却因为地主成分被划为右派,以至于一表人才也娶不上老婆,因不堪如此于1965年出走,从此杳无音信。母亲的几个亲姐妹出嫁后,罗家就只剩下亲生的小儿子罗有德——一个光棍汉在支撑着这个破败不堪的家了。

我大哥就是因为有这个亲生“地主”外公而政审不过关而当不了兵,也无法被推荐上高中。每当有好心人劝母亲别再走亲舅家了,以免影响孩子们的前途时,母亲总是抹着眼泪说:“打断的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这个老弟现在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们逢年过节去看看他,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怕什么?”

母亲没有上过学,几乎是文盲。但记性好,善于触类旁通,凭着解放初期短短的夜校学习,就背诵了许多毛主席语录和名言警句,运用起来都十分妥帖。每当我们遇到挫折时,她就给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1976年12月25日傍晚,当大队民兵营长一行敲锣打鼓地给我们家送来三哥的入伍通知书和“光荣之家”对联时,母亲激动得不能自主,转身跑回卧室里嚎啕大哭,多年来的憋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泻而出,长期以来压在我们家头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1979年2月,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后,梁家的一个舅妈因为我的表哥刚刚入伍就要上战场的事而担惊受怕,隔三差五地跑到我家里来,向我母亲诉说她的忧虑和恐惧,同时,也打听我那两年前入伍的三哥是否要上战场。刚开始几次,母亲都是好言相劝,尽量跟舅妈说些宽心体贴的话,甚至陪着她一起流泪。可是,舅妈越被安慰就越焦虑,几乎是早晚都来倾诉。

一天晚上,舅妈又来了,刚说了两句,母亲就严肃地说:“别说了,你不烦我都烦啦,就你有个儿子当兵吗?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时候,除了往前冲,难道想让你儿子当逃兵不成?!”

母亲的话,让舅妈完全愣住了,她喃喃地问道:“大姐,说句心里话,你难道就不担心你们家老三吗?”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哪有不担心的?但是,我们在这里担心有用吗?”说着,母亲默默地撩起衣尾擦了一下眼角。

“那万一怎么办?”舅妈依然缠着我母亲问。

“如果发生万一的话,一切交由部队处理。俗话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说完,母亲转过身去,低着头,不再说话。

舅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焦虑的情绪反而舒缓了许多,起身就回去了,母亲把舅妈送到村口,此时,初春的月亮已高悬天际,如银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照亮了舅妈前行的路。

从此之后,舅妈再也不来找我母亲倾诉这件事情了。当兵满三年后,表哥就复员回家务农了。我三哥则在部队继续服役,并在后来断断续续的边境战争中,先后上过庭毫山、法卡山前线。母亲知道后,总是淡淡地说:“当兵嘛,就该上前线。”在母亲的理解和支持下,三哥在部队一直干到广西边境某市武装部政委。

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们不但没有因为那段特殊的历史磨难而留下心理阴影,反而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六兄弟就有五个是中共党员。唯一不是中共党员的二哥现在也是个村民小组长,在家尽力为村民服务。

母亲年轻时身体很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老虎都能打得两只,参加闻名远近的防洪工程画眉堤建设时,还作为先进群众代表参加了热闹非凡的落成典礼。只是生育了我们八兄弟姐妹后,因为每次月子都没有坐好,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才落下头疼的病根。

母亲虽然体弱多病,每天却像陀螺一样转,从不知疲倦。白天干生产队的农活挣工分,收工后干自留地的活,种菜、施肥、淋菜。晚饭后,母亲经常在月光底下缉麻纺纱织蚊帐布,直到深夜。她的目标就是要为六个儿子每人织两床苎麻蚊帐,一床是结婚时用,另一床是有了孩子后分床时用。

当我们兄弟姐妹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后,母亲和父亲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把十几个孙儿孙女都带大。有时候,外孙、外孙女没人带时,也会去帮一把。

母亲常把别人的求助当作自己的事,总是随叫随到,从不图回报。一次,有一家的小孩子刚出生时几天都不吃奶,净是哭闹,眼看就不行了,家长们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派人找到我母亲,她老人家一听便说:“这孩子肯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待她打开小婴儿的嘴巴一看,惊呆了,原来他长了满口的“鹅口疮”!接着,母亲便用蓝汞水(紫药水)来抹婴儿的口腔,同时,让家长熬些枸干菜水给小婴儿喝,几天后,竟然奇迹般地好了。此事传开后,周围凡是哪家的小孩有点儿不妥了,都喜欢来找我母亲去看看。

我们家的背后就是画眉江渡口,每逢春洪暴发,画眉江便是波涛汹涌,浊浪滔天,渡船停摆。此时,傍晚从东津公社去大湾公社的人则无法过渡,只能滞留在我们这一边。春洪期间,往往是春寒料峭,到了晚上,处于饥寒交迫中的滞留人员总是就近向我们家求援。尽管我们家住宿条件有限,粮食也很缺,母亲还是尽量地为这些人提供无偿帮助。有时煮一锅粥给他们吃,有时蒸一锅红薯或芋头给他们解饥。对妇女儿童尽量让她们进屋避寒。对于青壮年男客人,则是让他们在屋外的屋檐底下,给他们一些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或坐或卧,还可以生火取暖。像这样的不速之客,母亲每年都要接待好几批。她常跟我们讲,救人于危难,就是行善积德。

我们家很早就跟爷爷奶奶分家过日子了,生活上很困难,而领国家工资的爷爷从没给过我们家什么帮补,母亲偶尔也对此有些微词,但是从来没有向我爷爷伸过手要钱物,更没有跟爷爷奶奶吵过架,该孝顺老人的时候,她作为大儿媳妇还是照规矩做。逢年过节加菜,家里做糯米饽等好吃的,或者家里有了杀猪这样的好事,母亲总是要让我们去叫爷爷奶奶到家里来一起吃饭,同时,也没忘了让我们走过画眉堤给江对岸的外公外婆送一些好吃的尝尝。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跟我们说她的口头禅:“独吃不如众乐,老人就是要孝敬。”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七岁时就跟着同村的男孩去上学,可是,才上了三天课,就被外公拉了回来,从此成了一个“睁眼瞎”。她常说,如今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们去读书,免得再吃“睁眼瞎”的苦。当个别亲戚来劝我母亲让孩子们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减轻家庭负担时,母亲则解释说:“做工是一辈子的事,什么时候都有得做。读书可是像种田一样,是有时令的,错过了时令就很难有机会。”

母亲常说男孩女孩都是人,一律要送去读书。我们六兄弟中,除大哥、二哥因为历史原因被耽误以外,后面的四个全部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包括硕士和博士;在现已长大成人的十几个孙辈中,基本上都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其中不乏985、双一流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和留学生,整个家族的孩子受教育程度之高,在我们当地是少有的。

母亲总是通过卖鸡、卖鸭、卖鹅、卖柴火等办法挣钱买布,让父亲裁剪,再去借别人的缝纫机来缝制衣服。那些年,我们兄弟姐妹八人的衣服,虽然旧,但绝不会破,经常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清清爽爽。

为了赶上当时的形势,母亲带领全家一起逐梦“三转一响”(单车、衣车、手表和收音机)。在母亲的策划和带领下,我们养猪、养鸡、种菜来卖,甚至卖茅草来筹钱,终于在村里率先实现了“三转一响”,这在当地曾经轰动一时。

许多年后,我曾问过母亲,在当时比较困难的条件下,如何想到并实现“三转一响”目标时,母亲沉吟了一下说:“人要有目标才能有动力。不能等到有钱了才去做事,而是先想到要做多大的事就去筹多少钱。”

母亲虽然离开我们十年了,却仿佛一直就在我们身边不曾离去。我们把母亲安葬在石梯江和画眉江交汇的三合口处,在墓地的周围种上松柏,让母亲静卧在苍松翠柏之中,瞰江水潮起潮落,望天空云卷云舒。柔和的江水就像母亲的情怀,苍劲的松柏象征着母亲的意志。

编辑:周礼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