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长出的光

洪水退去一周后，我返校参与清淤。空气裹着腥湿的土气，行道树下半截裹着厚重褐泥，仿佛套上一件沉重不合身的铠甲。望着满目泥泞，被困宿舍楼的日夜倏然涌上心头——那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

那是七月最闷热的一个深夜，暴雨倾盆。凌晨一点多，楼道里响起宿管阿姨焦急的喊声：“二楼的同学赶紧带东西转移到三楼，水要漫上来了！”我们卷起铺盖奔上三楼，和别班的同学挤作一团。天亮后，我们趴在走廊围墙边往下看：积水一寸寸吞掉一楼的架空层，路灯下，浑黄的水面漂着几片树叶，还有一小群无家可归的绿头鸭。通往一楼的台阶，很快只剩两级露出水面。

困守的日子里，我们倚在走廊，耳边连绵是雨声，夹杂远处抽水机隐约的轰鸣。全校断电，夜幕降临，不知是谁点亮一盏小夜灯，微光摇曳，映着一张张难以入眠的脸庞。后半夜，有人拿出白天省下来的最后一个馒头，掰成细碎小块，分给身边每一个人。那一小块馒头，是我吃过最充饥、也最难忘的食物。四下寂静无声，不知是谁轻轻哼起校歌《放飞梦想》，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和唱。往日升旗时不愿开口的我们，这一刻歌声整齐而恳切。“轻舟渡学海，勤奋登书山”，从前只当作口号诵读，那一晚，字句忽然有了沉甸甸的重量；唱到“我们在这里放飞梦想”，不少人声线沙哑，却无人停下歌声。摇曳灯火伴着歌声，在楼道间回荡。洪水在脚下涌动，勇气却在心底慢慢生长。

此刻我站在食堂门口，手中握着扫把。东苑食堂地面铺满淤泥，拖出来的桌椅沾满泥污。老师打开水枪：“先冲水，冲净之后再清扫刷洗。”水柱奔涌，泥浆顺势向前推走，阳光洒落，湿润的地砖上漾开一层浅浅的光。和我搭档的同桌没刷多久便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她笑着起身，继续埋头清扫。泥点飞溅到我的脸颊、衣衫。我心头一动，想起那个清晨，我们趴在围栏上，只能无助看着洪水不断上涨。原来那日的束手无策，正是在等待此刻——由我们亲手，一点点涤荡这片泥泞。

收工时，我站在汇德楼的大阶梯上。夕阳把德润广场的地砖染成灰金色，柏油路也露出了本来的黑灰色。比起被困时的紧张与等待，此刻的疲惫反而让我踏实。那场洪水教会我们在断电断水的夜里互相打气；而现在，我们正用最笨拙的方式——铁锹、扫把、抹布——把校园从泥浆里抢回来。

搭乘公交归家时，暮色已至。我倚着车窗，望着校门在夜色里慢慢远去，忽然懂得：有一种成长，本就没有试卷。困于楼宇，我们作答的是勇气；踏入淤泥，我们践行的是担当。这份成长，不是坐在明亮教室听来的道理——当双脚踏进泥泞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不再是只能趴在围栏上，静静等候洪水退去的孩子。

泥土终会风干，墙壁也会再度粉刷一新。但分食的馒头、哑嗓唱响的校歌、一遍遍刷洗地砖的扫把，都会永远留在这个盛夏。自淤泥里生长出来的光，并不耀眼夺目，却足以照亮前路，伴我踏过泥泞，行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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