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军旗（外二首）

旗面展开时

晨光恰好从东角漫来

那抹红便有了真正的厚度

一层叠一层

像反复浸染的布匹

褪不掉也洗不净

风推着它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忽然停住

整面旗垂下来

折痕里积着晨露

日光蒸腾时

露水顺着旗角滴落

一滴又一滴

打在花岗岩地面上

溅开的花纹

像当年信笺上洇墨的地址

观礼的人群散去

只剩一个老兵立在原处

他仰着头

脖颈上的皱纹拉直又缩回

那面旗在他瞳孔里

缩成一点火焰

忽明，忽暗

始终不灭

青春守土

界碑立在这里之前

石头就已在山脊上等了千年

他来了以后

石面渐渐有了温度

每日擦拭的手掌

把粗糙的棱角磨得圆润

十九岁那年的雪

落在肩章上就没化过

二十岁的风

把脸颊刮出沟壑

二十一岁的月光

照着他替碑文描红的指节

朱砂渗进石纹里

成了碑的一部分

偶尔有鹰停在对面的岩壁上

它看他的时间

比他看它的长

他低头系紧鞋带时

鹰飞走了，留下两根灰羽

落在界碑的顶端

他不拾

任它们被风吹去那边

赤诚长存

铜扣在箱底暗了多年

取出时还留着掌心的形状

衣领上的汗渍

洗到第三十遍才淡去

缝线处却依然平整

针脚密得像田垄

每一道都埋着种籽

硝烟早已散入某片云里

可袖口的磨损仍在

磨破的经纬线

还绷着当年奔跑的姿势

他指着那处告诉孙辈

跑起来的时候，风从左边来

子弹从右边来，都没躲开

如今那件旧衣挂在墙上

和庭院里的红绸并列

一个褪了色，一个还鲜亮着

风穿过厅堂时

衣角与绸布同时扬起

一轻一重，一旧一新

却朝同一个方向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