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的归途,大抵都牵系着一处旧居。
于阿得而言,半生漂泊的心绪底色,始终是故乡那座大头砖房。老屋盛满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烟火与温柔,也见证着一家三代人聚散离合的岁月变迁。
旧屋是村里最朴素的居所,土砖垒墙,青瓦覆顶。数十年风雨侵蚀,墙面晕开温润的赭黄,瓦隙间滋生细碎青苔,每逢春来,便晕染出淡淡的青绿。院落格局方正通透,正房坐北朝南,厅堂开阔居中,左右分列两大两小卧房,秩序井然。侧边一道狭长连廊,尽头连着低矮偏院。自记事起,阿得便住在正房左侧小屋。这一方简陋斗室,是他童年最安稳的港湾。
卧房最特别的,是墙面高处一扇一米见方的小窗。窗口狭小,屋内平日光线偏淡;唯有晴日午后,烈阳穿透云层斜斜落进窗棂,金辉倾泻而下,在昏暗屋里切割出几片清亮光幕。
无数个闲适午后,阿得趴在夯实的泥地上,静静凝望这片光影。无数细微浮尘挣脱沉寂,在光束里缓缓盘旋、起落,自在悠然,如同点点微光凝成的精灵,在独属它们的天地里自在起舞。那时的他尚不明白,这般轻柔安宁的光景,往后会成为他奔波都市时,一份格外珍贵的念想。
旧屋地面是经年踩踏夯实的泥土,历经岁月打磨,紧实平滑。盛夏热浪席卷村庄,屋外蝉鸣喧嚣、暑气蒸腾,可一跨进老屋,燥热瞬间消散,清润凉意自地底缓缓漫上来,包裹周身,这便是老辈人口中滋养人的“地气”。
阿得幼时体质偏弱,一次淋雨之后持续高热。母亲翻过山坳请来村医,烧势稍有缓和,待医师离去体温又反复上升。慌乱无措间,母亲心生办法,将凉席铺在泥地上让他平卧,阿得在泥土独有的清凉里沉沉睡去,高烧也慢慢褪去。
老屋空间不大,却容纳了父亲兄弟三人的三个小家。父辈早年分家,各起灶台、各自营生,同在一个屋檐下,平日里往来并不算频繁。
生计奔波、日常琐事,渐渐让几对亲兄弟多了几分客气的距离,可这份疏淡从未影响晚辈。阿得和堂兄堂姐、一众弟妹整日在院内相伴嬉闹,不分彼此。
春日,他们在屋后追蜂捕蝶;夏夜,齐聚厅堂纳凉闲谈;秋夕,倚着台阶仰望星河;寒冬,围蹲灶边烤火,争抢热腾腾的红薯。嬉笑打闹,偶尔拌嘴争执,上一辈的隔阂,丝毫没有落在孩子们身上。小小的院落里,常年萦绕纯粹热烈的手足温情,烟火错落,人声温热。
人情聚散,终究敌不过岁月流转。奶奶先行离世,没过多久,爷爷也撒手远去。院里的脚步声、闲谈笑语,一下子冷清大半。
老人是一个家族的根脉,根系不在,阖家团聚的缘分便慢慢淡去。从前逢年过节,厅堂烛火摇曳、香火缭绕,三家人齐聚祭祖,满堂欢声笑语;二老走后,庄重温暖的团圆仪式渐渐简化,相聚的暖意一点点淡了。
2010年盛夏,承载家族几代记忆的旧屋迎来拆除。挖掘机的轰鸣打破村庄宁静,数十年的时光沉淀,转瞬归于平地。
老宅地基一分为三,父亲三兄弟各自平整地块,动工建房。不久,三栋崭新的洋楼拔地而起,洁白瓷砖、规整门窗,居住条件焕然一新。只是兄弟几人日常往来愈发稀少,各守门户,碰面不过点头寒暄。
老屋拆除那年,阿得已然长大,揣着满腔热忱奔赴城市闯荡。他穿梭在林立高楼之间,日复一日辛苦奔波,却始终找不到扎根的归属感。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漫天霓虹绚烂夺目,时常晃得人心神纷乱。越是身处喧嚣繁华,阿得内心越是空落浮躁。每当灯火包裹周身,他总会念起老屋那扇窄窗,念起光束里缓缓浮动的微尘。
盛夏都市酷暑难耐,汗水浸透工作服,滴落滚烫路面转瞬蒸发。内心焦灼不安时,他格外怀念老屋泥土带来的清凉。这些年,他踏实打拼,跑快递、进工地、守流水线,在异乡人海里努力谋生。随着年岁增长,闯荡的热忱慢慢沉淀,漂泊的疲惫涌上心头,权衡再三,他决心回归故土。
回乡、相亲、成婚,人生顺着家人期盼,安稳落定。
婚房安置在三楼,房间开阔敞亮,采光充足。刚入四月,暑气便已弥漫开来,燥热透过墙体门窗无处不入,不开空调便闷热难耐。
喜宴落幕,宾客尽数散去。在外工作、远嫁他乡的堂兄弟姐妹纷纷归来,忙着收拾桌椅杂物,久违的团聚让院落再度热闹起来。
阿得与妻子静静立在窗前,心绪万千。他心底难免怅然,总觉得万般崭新光景,都不及老屋一缕清风;可转头望见身旁安静相伴的妻子,心中便多了稳稳的踏实。妻子初来此地,对周遭一切尚且陌生,心中满是忐忑,可望着身边相守的丈夫,内心也寻得了安稳。
旧屋承载无可替代的年少乡愁,是刻在心底的独家记忆;崭新居所则安放往后余生,陪伴爱人相守朝夕。岁月向前,旧时光值得温柔怀念,眼前安稳的人间烟火,更值得用心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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