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我闻声抬头,环顾四周,确定是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青年在向我问候。
“你是?”
“我是张凯,当年偷了您乒乓球拍的那个小矮子。”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举止谦和有礼,实在让人无法与30多年前那个桀骜叛逆的“小刺头”重叠在一起。
几句寒暄过后,他便转身走进了另一个包厢。
餐后我前去结账,餐馆老板笑着告诉我,账单早已有人代为结清,还递过来一个礼品袋,说是刚才那位客人特意转交我的。我愣了愣,瞬间明白,定是当年那个少年。
回到家中,我打开礼品袋,里面是几盒外包装全是外文的特产,还附着一张字条,字迹沉稳端正:师恩难忘,老师请笑纳!往后若有难处,随时联系我。
望着满袋心意,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30年前。
20世纪90年代初,我从师院毕业,分配到一所乡镇中学任教。初入讲台,便接手了全校有名的“问题班级”。教室窗框残缺,没几块完整玻璃,秋风卷着操场尘土直往教室里灌。前排课桌底下,时常能看见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前日掉落的馒头碎屑。
那时的张凯,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身形瘦小,如秋风里一株单薄芦苇,眼神却透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与疏离。不少老教师悄悄提醒我:“这孩子手脚不干净,班里丢东西,多半和他有关。”
果不其然,开学第二周,体育老师便找上门来,说新买的乒乓球拍少了一只。我在教室后方的杂物堆旁找到了他,他正对着墙壁独自颠球,那只红色球拍在他掌心翻飞,格外灵动。
“老师,我就是想试一试……”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防备的倔强。
我没有当众训斥,也没有没收球拍。往后日子里,我每天利用课余时间,陪他练球。起初他屡屡落败,渐渐能偶尔赢上一两局,再后来,已然能打出漂亮流畅的弧线球。每每练完,他都会细心擦拭干净球拍,轻轻放回体育器材室,眼里多了几分踏实与光亮。
深秋某日,张凯无故缺课。我踏着五里蜿蜒山路寻到他家,一间老旧土坯房冷清简陋,他正蹲在灶台边,为患病卧床的母亲熬药。灶台寒寂,米缸空空如也,家境清贫可见一斑。那天,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留了下来,连同那副乒乓球拍一并放在桌边。
“球拍先放你这儿,”我轻声说,“等阿姨身体好转,再带回学校就好。”
他慢慢抬起头,眸子里有光亮一闪,随即又低下头,默默搅动着药罐里的草药,一言不发。
次日清晨,我的办公桌上静静放着一小袋黄榄子,底下压着一张稚嫩字条:老师,球拍我一定会还您。
……
窗外一阵车鸣,将我从绵长回忆中拉回现实。我重新拿起礼品袋,才发现里面还藏着一只精致小盒。轻轻打开,竟是当年那只红色乒乓球拍,历经岁月依旧保存完好、光亮如新。拍柄上缠着一圈细密胶带,正是当年修补的痕迹,瞬间勾起尘封往事。
盒底还放着一封长信,字迹成熟稳重:
“老师,这只球拍我珍藏了整整30年。当年母亲重病,家中能变卖的早已变卖。我偷偷拿走球拍,是听说镇上要举办乒乓球比赛,冠军有300元奖金。那时的300元,于我家已是救命之资。您没有当众揭穿我的窘迫,更没有用异样眼光看我,还耐心陪我练球。后来我真的拿到了奖金,虽终究没能留住母亲,却足够支撑我读完初中。如今我定居澳洲,从事体育用品贸易。每每看见这只球拍,便想起当年的校园、秋风,还有温柔包容我的您。谢谢您,护住了一个贫寒少年最脆弱的尊严与体面。”
信纸握在掌心,指尖微微颤动。我缓步走到书柜前,翻出珍藏多年的班主任工作日记。翻至一九九三年十月那一页,泛黄纸页上字迹依旧清晰:今日又陪张凯练球,这孩子颇有天赋。更可贵的是,他眼里渐渐有了光亮,有了向上的底气。
忽然顿悟,教育的真谛,从来不是强行雕琢、苛责纠错,而是温柔包容、静心等候。等候一块顽石褪去粗粝,慢慢显露璞玉的温润纹理;等候一片流云漫过天际,从容安放人间烟火;等候一份少年时的感念,穿越30年悠悠时光,轻轻叩响岁月的门扉。
编辑:覃光英
责任编辑:韦育君
值班终审:龚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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