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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红楼经典 感悟烟火人生

2026-04-26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凌 丽  

8岁那年,87版电视剧《红楼梦》热播。我借住在贵钢的阿姨家,每晚,离住处不远的电视大厅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追剧,我便也跟着一同观看。那时年纪尚小,根本看不懂剧中的人情世故、悲欢离合,只牢牢记得大观园里放风筝、看戏文、吟诗作对、提笔作画的热闹场景。身着古装的剧中人,时而欢声笑语,时而泪眼婆娑,我虽不懂他们喜怒哀乐的缘由,可那色彩斑斓、别样鲜活的热闹光景,却悄悄留在了心底,那是一群人过着的、与我寻常生活全然不同的日子。

14岁读初中,我在学校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红楼梦》选读本,册子极薄,不过三四十页,开本比32开的作业本还要小巧。书中节选了紫鹃假意哄骗宝玉,称黛玉要返回苏州的经典桥段:宝玉听闻后疯癫失态,黛玉伤心落泪,一句谎言,搅得整个大观园人心惶惶。彼时年少的我满心错愕,原来这部家喻户晓的古典文学名著,藏着这般动人的儿女情长。

步入师范校园后,有一次我领了34元生活补贴,又向同学水珍借了些钱,终于买下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版《红楼梦》,书封面上,正是身着白裙低头葬花的林黛玉。这本书,我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书脊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书页也渐渐泛黄,多年来一直是我的枕边书。睡前闲暇,随手翻开,读到哪页便看哪段,时而看晴雯撕扇的率性,时而品香菱学诗的执着。就这样读了一年又一年,慢慢从字里行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红楼梦》的行文节奏向来舒缓从容:宝玉挨打,作者细细铺陈数回篇幅;黛玉葬花,用完整一回勾勒情致;就连丫鬟前往厨房,只求一碗蒸鸡蛋的小事,也用细腻笔触写下几百字。年少时读来,总觉得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何须这般大费笔墨?直到后来成为一名小学老师,每天处理着孩子们之间的点滴日常:谁与同学拌了嘴,谁弄丢了作业本,谁上课偷偷吃了零食……周末时,升入七年级的学生和我闲聊,说起宿舍里的细碎趣事,谁当选了副舍长,谁凑过来讨要零食,刹那间,我忽然读懂了《红楼梦》。曹公笔下所写的,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传奇,而是褪去主角光环、最真实也最朴素的人间日常。

日子本就是由无数琐碎片段拼凑而成的。宝玉和黛玉闹别扭,不过是年少心意的互相试探,一句赌气的话脱口而出,转头便满心懊悔,却又羞于开口道歉;晴雯撕扇,是心中积攒了委屈,却无处诉说,只得借由这般举动疏解心绪;刘姥姥进大观园,明知被众人打趣,却故意装傻逗乐贾母,尽显通透与世故。这些看似平淡的琐屑,恰恰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我曾在知乎写下一段读书笔记:“《红楼梦》节奏舒缓,人物繁多,叙事并非单一主线推进。读着读着,会发现很长篇幅里不见主角身影,笔墨间不停浮现的是身边的丫鬟婆子:丫鬟掐花时与管事婆子拌嘴,去厨房讨要吃食未果便心生怨气……唯有反复品读,才能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唯有历经一些世事,才能读懂人物言行背后的缘由。这部经典,不只有风花雪月的诗词、文雅别致的情趣,更写尽了俗而又俗、烟火气十足的生活琐事。”这便是《红楼梦》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气。

原著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整场盛典极尽奢华热闹,曹公却以闲笔带出一处精妙细节:戏子龄官唱功出众,元妃赏赐有加,命她再选两段曲目演唱。贾蔷特意选了雅致的《游园》《惊梦》,可龄官执意不肯,偏要演唱《相约》《相骂》。寥寥数笔,早已埋下贾蔷与龄官之间的情感伏笔——即便只是身份低微的戏子,龄官也有着自己的棱角与脾气。

直到第三十回,曹公才再次提笔写到龄官,并未直接点明她的名字,只描绘一个女子在蔷薇花架下,手持簪子一遍遍在地上画字。宝玉远远望见,误以为她在效仿黛玉葬花,读者也极易被这般情境带入。殊不知,女子一笔一画写下的,始终是一个“蔷”字,反反复复画了数千遍,就连雨水打湿衣衫都浑然不觉。

再到第三十六回,宝玉特意去找龄官,想听她唱《牡丹亭》,像往日与其他丫鬟戏耍一般,下意识凑近她坐下。可龄官全然不理会,还刻意起身躲开。向来被众星捧月的宝玉,从未被女子这般冷待,一时愣在原地。随即他看见贾蔷赶来,提着雀鸟笼子,满心欢喜想逗龄官开心,龄官却并不领情,直言斥责:“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笼里学戏也就罢了,如今又弄来雀儿,做这般无聊事!”贾蔷听后,慌忙将笼中雀儿放生。龄官又轻叹:“雀儿虽小,也和人一样,能重获自由,便是最好。”一旁的宝玉看呆了,他方才彻底明白,世间情感各有归属,每个人只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心,龄官的满心欢喜与眼泪,从来都只属于贾蔷。

这条情感线索,从第十八回悄悄埋下伏笔,到第三十六回才完整收尾,前后横跨十八回篇幅。这般伏脉千里的精巧结构,让书中配角的情感,也有了慢慢生长、细腻动人的空间。

书中这般充满俗世烟火的细节,随处可见:刘姥姥进大观园,被王熙凤和鸳鸯故意捉弄,满头插满鲜花,她却自我打趣:“我虽年纪大了,年轻时也爱风流,喜欢花儿粉儿,如今也算做一回老风流。”言语俗气却尽显可爱,为人通透豁达;赵姨娘与丫鬟芳官起争执,身为主子却与戏子在园子里扯头发、扭打在一起,场面虽难堪,却无比真实。

还有贾芸谋求生计的情节,同样写尽人性百态:贾芸想在大观园里谋份差事,先求贾琏帮忙未果,转而求助王熙凤,备下香料礼物,说着得体的恭维话。王熙凤明明收下礼物满心欢喜,却刻意压着差事一天再答复,生怕旁人说自己看重钱财;贾芸的舅舅卜世仁,外甥上门求借冰片麝香,他不仅不肯相助,还一味数落指责;反观隔壁市井之人倪二,却二话不说仗义出借银两。这些平凡人的算计、窘迫、仗义、小气,在生活中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而曹公从不刻意评判,只是平静地呈现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品读《红楼梦》,不同的年纪,总能品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况味。20岁时读,满眼皆是纯粹的儿女情长,宝玉一句“你死了,我做和尚去”,便觉得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30岁时读,满眼皆是身不由己的命运无常,金陵十二钗的判词早已写定各自结局,而她们却浑然不知,一如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明天的悲欢;到了40多岁再读,眼里剩下的,全是平淡的日常:吃饭、喝茶、斗嘴、猜谜,那些细碎的、平淡的时光,才是生活的真谛。每一次重读,都是与不同年纪、不同心境的自己重逢。

那本封面印着黛玉葬花的《红楼梦》,陪伴我走过无数忙里偷闲的碎片时光。曹公在书中叹道:“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其实品读经典,不必强求全然看透,慢慢读、慢慢品,读懂一分、体悟一分,便已是最好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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