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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的龙眼树

2026-04-12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郑敏霞  

我十岁那年,为避开年年夏季的洪涝,父亲决定在地势更高的宅基地上盖新房。尽管家境拮据,他还是勒紧裤腰带,一点点把房子建了起来。

新房落成,屋后空出一小块三角地,父亲便栽下两棵龙眼树苗。在他细心照料下,树苗长势喜人,很快高过屋顶,枝繁叶茂,圆圆的树冠像两把撑开的绿伞。不知何时,父亲又在两棵龙眼树之间,种上了两株杨桃。

日子悄然流转,我们渐渐长大,外出读书、工作。父亲也一天天老去,屋后这片小空地,成了他退休后最安心的休闲去处,龙眼树,自然也成了他最亲的老友。

盛夏烈日炙烤大地,年迈的父亲步履蹒跚走上楼顶,从水塔提水,一勺一勺泼洒给已长到三层楼高的龙眼树。水珠顺着枝叶簌簌落下,如同一场细雨。喝足了水的龙眼树愈发精神,长椭圆形的叶片油亮青翠。龙眼树虽是常绿,树根下仍常有落叶堆积,父亲常常用竹笊把枯叶聚拢,有时烧成草木灰,再撒回树根,也算应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心意。

春风一到,百花竞放,龙眼树也不例外。一簇簇米粒大小的淡黄或米白色小花,层层叠缀在枝头,香气浓郁,引来成群蜜蜂在花间飞舞。龙眼蜜,本就是蜜糖中的上品。

退休后的父亲为打发时光,学着在树下养了几箱蜜蜂。过完春节,他便开始收拾蜂箱,清扫、修理、消毒,再翻出往年记的花期,掐算着花开的日子,盘算着何时补蜂群最合适。

清明前后,龙眼花肆意盛放,清香沁人心脾。小蜜蜂嗡嗡穿梭,采蜜的同时,也把满满花粉带回蜂巢。这段日子,是父亲一年里最忙碌也最欢喜的时候。天气晴好的上午,他戴上防蜂帽、手套,穿好专用防护服,全副武装开始摇蜜。打开蜂箱,挑出封盖成熟的蜜脾,用割蜜刀轻轻掀开蜡盖,琥珀般金黄的龙眼蜜便露了出来。父亲将蜜脾架在摇蜜桶上,躬身用力一旋,蜜糖便如密雨般噼啪砸在桶壁上。不过一袋烟功夫,满满一桶蜜便摇好了。过滤装瓶时,他还会仔细称一称斤两。

这些蜂蜜早有了归宿:一瓶给哥哥,一瓶给姐姐,一瓶留给我,还有送给舅舅、大嫂父母,以及那些曾经帮助过家里的恩人。邻居笑他太实在,说这样纯正的土蜜市场价不低。父亲却摆摆手,认真地说:“自家产的真蜜是无价宝,多少钱都买不来。”

六月,龙眼挂果。这两棵是石硖龙眼,果实圆或略扁,皮薄呈黄褐色,果核小、色红褐,果肉洁白爽脆,清甜多汁,格外受人喜爱。

成熟时节,枝头缀满一串串龙眼,像串串玛瑙。路过树下,伸手就能拉过低垂的枝桠,摘一串剥开细尝,脆甜满口,吃完再轻轻吐出圆润的果核。风调雨顺的丰年,一棵树收上一两百斤果子并不稀奇。

每到这时,父亲便和母亲一起摘果、修剪、装箱、打包,寄给远在广东的哥嫂和侄子。有一回我帮着随车托运,运费花了五十元,哥哥打趣说:“这运费都够在这边买不少龙眼了。”父亲却一脸骄傲:“不一样,外头买的,哪有家里树上长的香甜。”

吃不完的龙眼,便制成桂圆干。桂圆干可直接吃,也能入汤煲汤,富含糖分、铁、磷、维生素与膳食纤维,自古便是补心益脾、养血安神的滋补佳品。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食品以荔枝为贵,而资益以龙眼为良。”赞其开胃健脾、补虚益智。

寒来暑往,光阴如梭。龙眼树一年年长得更高更粗,灰褐色的树皮皴裂出深浅纹路,几条粗根也突兀地拱出地面。父亲,也一年年老了下去。可炎炎夏日,耄耋之年的他仍坚持给龙眼树浇水;凛冬寒风里,他依旧步履蹒跚地清扫落叶、烧灰肥树。

两年前春天,我们发现其中一棵龙眼树叶片发黄,整棵树蔫蔫的,毫无春日生机。“唉,人老了,树也老了。”那阵子,父亲总这样叹气。我们只当是他触景生情,却没能听懂他话里深藏的不安,依旧各自忙着工作。

那年三月初的一个深夜,电话骤然响起,母亲焦急地说:“小妹,快打120,你爸冠心病犯了,很难受。”我慌忙联系急救,心急如焚赶回家。医生初步诊治后,我们一同送父亲去县医院。那时父亲看上去已缓和不少,还坚持自己走上救护车。住院调理五天,他说身子无碍,执意回家,我们便依了他。出院后,他依旧守着他的龙眼树,做着喜欢的事。

转眼到暑假,七月四日夜里十一点半,急促的铃声再次响起。电话那头,母亲带着哭腔:“小妹,你爸又不舒服了,快叫医生!”我穿衣出门,飞奔回家。父亲坐在床头,神色疲惫,见到我心有余悸:“小妹,好险,差点就见不着你了。”我强忍着心酸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医生赶来,父亲本不愿再住院,我们好说歹说,连广东赶回来的哥哥也劝他,他才肯再入院调理五天。出院后,生活又回到往日模样。

假期结束,九月开学。二十日深夜,电话又一次在同一时刻响起,依旧是母亲慌乱的声音。我心里一沉,知道父亲的病又发作了。安顿过后,我和哥哥说,父亲发病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哥哥决定,中秋国庆假期回来,就带父亲去广东中山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我算了算,九月二十九日便是中秋,只剩不到十天,心里还暗暗盼着这个计划能来得及。

只是我们都没料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故。父亲在医院又住了三天,自觉好转,坚持要出院。我和哥哥商量后,还是顺了老人的心意,拿了一周的药,送他回了家。他回到家,照旧去照看他的果树和田地。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上课,哥哥突然打来电话:“妹,放学没?”

“还没,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我……回来了,爸昨天睡着,没再醒过来……”

那一刻,我只觉天昏地暗,眼泪夺眶而出,在讲台前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2023年9月27日,我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走得那样匆忙,我们三个儿女,终究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离世前一个小时,还去田里给抽穗扬花的禾苗抽水,回家后才觉得身体不适。母亲问要不要打电话给我们,父亲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可病情骤然加重,他疼得扶着墙蹲下,额头渗满豆大的汗珠。母亲慌了神,扶不动他,赶紧叫来邻居二哥帮忙。弥留之际,父亲只说了一句:“我这次不行了。”一滴泪从他左眼角滑落,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料理完父亲后事,我们怀着悲痛各自回到工作岗位。没了父亲的家,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屋后那棵日渐枯萎的龙眼树,也在不久后彻底干枯死去。谁说草木无情?它大概是舍不得父亲,要跟着一同去了。

光阴荏苒,岁月留痕。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将近三年。昨天回家,我蓦然看见,屋后杨桃树的青枝绿叶,竟悄悄攀上了那棵干枯的龙眼树干,远远望去,仿佛枯木重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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