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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2026-04-12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杨广生  

我敢说,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极平凡而又极不平凡的人。说平凡,他五短身材,并无异于常人的相貌,茫茫人海中,若不留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说不平凡,他一生只执着做一件事:积德行善,知恩图报。父亲虽早已离我们远去,但他乐善好施的精神,早已镌刻在我们的骨血里,成为子孙后人立身行事的准则与前行的力量。

八岁那年,父亲便远离父母,到三十里外的八塘陆村给人放牛。稍大一些,便靠挑担谋生,经年累月,早出晚归。一根扁担,挑起日月风霜,风里来雨里去,如同牛马一般负重跋涉,奔走在望不到尽头的荒山野岭,在艰难岁月里苦苦挣扎,只觉苦日子无边无岸。

谁曾想,铁树能开花,枯枝可发芽,光明竟真的照进了眼前。而立之年,在“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声里,父亲迎来了新生:分得房屋、田地、耕牛与农具,成了家,真正翻身做了主人,过上了安稳人的日子。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父亲,念念不忘感恩图报,终其一生,都在乐善好施、回报社会。从我懂事起,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共产党给了我一切,我要用我的一切来报答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之初,地方开展清剿残余匪特、巩固新生政权的斗争,村里和家中都住满了人民解放军——那时老百姓都亲切地称作“大军”。为迎接子弟兵,父亲像过年一样,乐呵呵地忙前忙后:卸门板、搭床铺、打扫卫生、烧开水,部队有需要,他就全力去做。父亲长年在外做工,会说几句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自然成了解放军与农会、乡亲们沟通的桥梁。他乐此不疲,奔走其间,协助了解情况、引路向导、沟通联络、化解疑难,在后方为安定地方、巩固政权做了大量实在工作。

那时,解放军官兵刚从战火硝烟中走来,衣被沾满汗渍泥浆。父亲便动员母亲和村里的妇女们组成洗衣队,帮战士们清洗衣物被褥。几十个妇女在村前池塘边一字排开,嬉闹声、捣衣声响成一片,场面十分动人。捣衣是我国历史悠久的民俗,千百年来,捣衣声声入诗入画,李白笔下“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道尽了古人的牵挂与情思。而今,这捣衣声穿越千年依旧回响,承载的是百姓对子弟兵最真挚的情意,成为当时村里一道温暖独特的风景。

因战事奔波,不少衣物久未清洗,汗渍泥浆干结板结、异味浓重,极难洗净。父亲点子多,支起柴灶、架上大铁锅,把脏衣被放进锅里煮沸,再捞出搓洗晾晒,既干净又干爽。“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数十年过去,那阵阵杵击声,仿佛仍在我耳边回荡。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父亲特意给住在家里的解放军战士,每张床铺都铺上厚厚软软的稻草。战士们开心地说:“这是三哥(父亲排行第三)给咱们的‘黄金床垫’,又暖和又舒服!”后来乡亲们纷纷效仿,都给子弟兵铺上了这样一床“黄金床垫”。

部队人多,吃喝拉撒是大事。我家有一辆手推车,父亲主动承担起为部队运送给养的任务。每天司务长买好盐油柴米菜蔬,都由父亲用手推车推回村里。一有空,父母便一起到部队帮厨:洗菜、淘米、劈柴、揉面、做饭,见活就干,亲如一家人。战士们都亲切地喊父亲“三哥”,喊母亲“三嫂”。

一年多后,部队奉命移防开拔,临行前,不少战士专门到镇上照相送给父亲,相片背后工整题写“三哥全家留念”“三哥全家惠存”,有的还留下老家通讯地址。离别那天,父亲挑着炊事班的铁锅炊具,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惜别,上演了一幕感人至深的军民鱼水情深。

多年后,我也参军入伍,父亲一直把我送到新兵接待站。临别时,他语重心长地叮嘱:“好铁打钉,好男当兵。你要像当年的子弟兵一样,站好岗、放好哨,爱护百姓,对得起胸前的大红花,对得起父老乡亲。”我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在部队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练过硬本领;平日里重活脏活抢着干,抢险救灾冲在前,节假日主动为驻地群众做好事,多次受到部队嘉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土地改革时期,农民分到了房屋、田地、耕牛和农具,但一些孤寡老人、军烈属缺少劳力,无力耕种,望着田地发愁。父亲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带头参加互助组,和村里青壮年组成突击队,春种秋收,总是先把孤寡老人和军烈属的农活做完,再料理自家田地。

遇上灾荒、青黄不接的年月,父亲更是把老人们的冷暖时刻放在心上,嘘寒问暖。自己宁可少吃一口,第一碗粥饭也要先送给老人。有老人离世,父亲倾其所能,帮忙料理后事。村里大大小小的公益事,他都积极参与、敢担当、有主见,渐渐成了村里人心目中一杆公平的秤、一把可信的尺。大家常说:“做人做事,就要像三哥一样。”

后来成立农业合作社,又是父亲带头,把自家耕牛、农具、手推车一并入社。从此,父亲一心跟着共产党,和乡亲们一道,沿着社会主义道路稳步向前。

困难时期,我家兄弟姐妹多,和其他乡亲一样,生活十分艰难。为渡过难关,父亲鼓励大家开荒扩种,主粮杂粮搭配、长短作物结合、水旱轮作,广种多收,一年四季都有杂粮菜蔬补充,填饱肚子、遇灾不荒。乡亲们高兴地说:“米粟不够,杂粮来凑。”

在有限条件下,父亲又像变戏法一样,把寻常瓜果蔬菜做成花样吃食:南瓜代肉、红薯饼、芋头堆、什锦菜包……让乡亲们吃饱吃好,解决了最要紧的吃饭难题。父亲不识字,却有不少朴素“名言”,常对乡亲们说“过了黑夜就是天明”“勤劳饿不死庄稼汉”,话里满是哲理,极大鼓舞了大家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

如果说父亲这辈子当过什么“官”,最大也就是家里的“副家长”。但他为人正直、有主见、有声望,生产队里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干部和乡亲们总习惯说:“听听三哥的意见。”久而久之,乡亲们都亲切地称他为“二队长”。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向国家交纳公购粮是生产队的一项重要任务,交什么粮、交多少,是摆在乡亲面前的一道考题。这时又是父亲站出来,一锤定音:“种田交税,天经地义,我们要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在父亲带动下,生产队每年都把最优质的粮食上交国家,不仅超额完成任务,还成了“免检粮”,直接过磅入库。多交粮、交好粮,成了乡亲们的自觉行动,在当时传为佳话。

年逾古稀,父亲确实老了,但心地善良、待人厚道、助人为乐的秉性丝毫未改。邻居张伯是退休教师,与父亲年纪相仿,腿脚不便,子女又不在身边,父亲便主动担起照顾张伯日常起居的事:每天蹬着三轮车,帮张伯买菜、买米、买煤,里里外外一手包揽;张伯稍有头疼脑热,父亲又及时送他去医院看病。

小李夫妻都是双职工,接送孩子上学成了难题。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主动对他们说:“孩子我来接送,你们安心上班。”几十年来,邻里有所呼唤,父亲必有回应,始终乐在其中。大家向他道谢,他总说:“习惯了,能为大家做事,我心里开心。”

古圣贤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父亲没有读过书,或许未必能字字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却用一生的真情实意,践行并诠释了它的真谛。从这个意义上说,谁又能说父亲没文化、不懂这份仁爱之道呢?

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一直在市委机关工作,节假日常回家看望老父亲。那时父亲已到垂暮之年,身体大不如前,有时只能躺在床上和我说话,反复叮嘱:“你在政府部门做事,心里要装着百姓,凡事多为百姓着想。”

父亲是凡人,是普通百姓,最懂百姓疾苦,深知百姓无小事,一枝一叶总关情。即便走到人生最后时光,他心里依然牵挂着乡邻、牵挂着大家小家,拳拳赤子之心,令人动容。他就像乡间一盏小油灯,油尽灯枯之际,也要拼尽全力迸出几点火花,把最后一点光和热,都留给人间。

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矢志报国、至死不渝,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写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铁马横戈,气吞山河,后人赞其“赤心报国,诗冠千秋”。

而我的父亲,没有显赫身世,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留下的只是一桩桩凡人小事。可正是这一点一滴、一件又一件平凡小事,彰显出他高尚的人格与风范。在泥泞与星光之间,他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年复一年的坚守,谱写了朴素而厚重的生命之歌。

国无德不立,人无德不行。父亲的德行,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似村边小溪终年流淌,叮咚作响,滋养着身边的土地与人心。

择一事坚守,终一生热爱,行而不辍,未来可期。对父亲而言,崇德向善,是一场“择一事而终一生”的执着坚守,是理想与信念的动人交响,更是中华传统美德的代代接力。这需要担当使命的初心、追求理想的恒心、迎难而上的决心,更要永葆一颗乐善好施的赤诚之心——这离不开传统美德里深藏的忘我精神。

唯有忘我,才能心中有爱,以助人为乐为本分;唯有忘我,才能无私无畏、有容有刚,把善意播撒人间;唯有忘我,才能一身正气、坚守一生,抵达真善美的人生境界。

中华民族向来以善良、勤劳、勇敢著称于世。父亲用毕生精力、纯朴情感与满腔热忱助人为乐,用实际行动传承和诠释着中华民族的优秀品质与精神文明,他就是中华传统美德的一个平凡缩影、一个生动代表。这种于平凡中孕育的不平凡,正是五千年中华文明留给每一个中国人最珍贵的精神品格。

每当想起父亲的一桩桩凡人小事,想起他的谆谆教诲,我总是情难自已,泪湿衣襟。

父亲,如果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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