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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香守团圆

2026-10-11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  

头天傍晚,黄豆倒进面盆,凉水漫过豆粒的轻响刚落,我心里便有数:人,要齐了。

母亲的口头禅是:人回齐,就做豆腐。

老家在覃塘五里的村子,两百来户人,如今还自己做豆腐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母亲这门手艺,是年少时跟着外婆学的。外婆走得早,没到四十岁,那时母亲才十来岁。那些年日子紧,豆腐本是年节才见得到的稀罕东西,这点手艺,也就成了母亲心里的念想。

早些年家里七口人,日子紧巴巴的。小叔只比我大八岁,自小跟着我父母过。我幼时没人带,他上学就背着我去,放学蹲灶边帮父亲添柴,小脸膛烤得通红。20世纪80年代他考上大学,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再后来,我和大妹也相继考了出去。

村里人常说,这家人豆腐磨得香,养出来的孩子都争气。石磨天天转,一家人的性子,也跟着磨得踏踏实实。

分田到户后,日子宽绰些,自己做豆腐也勤了。五里圩三日一集,赶圩的亲人凑齐了,就做上一锅。不再单为过节,多半是等人齐。

做豆腐是两个人的事。母亲掌磨、点浆,父亲蹲灶口烧火,柴火添得不紧不慢。石膏点得准不准,父亲瞟一眼浆面就有数。这一晃,就是几十年。

我是长兄,下头三个妹妹,满妹最小。小时候我们几个不插手,只围在灶边等候,早早扒住灶沿,糖罐紧紧抱在怀里,盖子掀开条缝,单等豆腐花出锅撒糖。

天没亮透,磨盘就吱呀吱呀转。豆子磨成浆,滤去豆渣,烧开,再点石膏。我最盼的不是压成型的豆腐,是点浆之后那几碗嫩豆腐花。有时放白糖,有时放黄糖,母亲总催我趁热吃。豆腐花嫩得不用嚼,我捧着碗沿吸,两碗下肚,额角冒细汗。母亲在旁边看着,声音裹着豆浆的热气,只说:慢些,烫。

做了几十年,也有失手的时候。石膏点多了,豆腐花发涩。母亲舀一勺尝,眉头先皱起来。我端过碗,照样吃得香。自家做的,哪有嫌不好的。

后来各自成家。我娶了城区一所高中的老师,她书教得稳,豆腐却没好好学过一回。

大妹在镇上教书,放学顺路捎半袋黄豆,都是镇上学生家长自家种的,颗颗圆实,拐进灶间就帮着晃布包滤浆。

二妹嫁在两公里外的村子,守着田地,逢圩日便回,总拎半桶自家井里的水,说井水点的豆腐,才是老家的味,进门总爱掀开锅盖瞧瞧,手背上还沾着田埂的草屑。

满妹嫁得最远,到五十多公里外的乡镇,在超市打工。每次回来,她总会带几块超市卖的豆腐回来比照,样子白净规整,却总差一股子灶火的烟火气。

小叔毕业后定居贵港市区,至今每次回村,总把装着钱的信封往父亲兜里一揣,放下东西就往灶边转。

我也在城区上班,离村子不过三十公里,我们每月至少回乡一趟。

说是四散了,其实都没出这一片地界。可就算这样,平日也难凑齐一回。

2010年前后,小叔记着父亲早年推石磨磨出了肩周炎,悄悄托人订了电动磨,趁全家老小都回村时装好。那天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新磨盘转,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踮着脚往跟前凑,嘴上说着再也听不到石磨吱呀的声响。母亲嘴上念叨着“费那个钱干啥”,手却摸着磨盘边沿笑;父亲蹲在灶边拿小棍拨了拨余火,闷声一句“这下省劲儿了”。

可泡豆、烧锅、点浆这些慢功夫,母亲一样没省。父亲照旧蹲灶口添柴,火候依旧稳当。那时候我们都忙工作、忙小家,母亲说过要教我们点浆,谁也没往心里去。总觉得有父母守着灶台,心里就踏实。

晚辈们走得更远。大妹的孩子去了北海,二妹和满妹的孩子下了广东,我的孩子到了安徽。像豆子撒出去,落在哪就在哪生根。

如今团聚,两三张桌子才坐得开,四代人热热闹闹。大人们围桌闲谈,头一筷总夹最嫩的那块豆腐;满妹的孙儿最馋,踮着脚扒住灶沿往前探,手里糖罐晃得叮当响,糖还没化匀就抢着舀豆腐花。

父母亲今年都七十五了。母亲还在灶边忙活,父亲坐在门槛上,端着半盏凉茶,看着一大家子,话不多。听见细仔们嬉闹,嘴角便轻轻一动。几十年过去,母亲腰杆弯了,递碗的手带点抖,仍只轻声一句:慢些,烫。

去年团聚,满妹说,妈,街上豆腐随时买得到,何必费这个劲。她在超市做这些年,货架上的豆腐天天见。

母亲擦着面盆沿,慢悠悠地说,街上卖的不正宗,不是我们五里黄豆的味。自己做的,有土气,有人气。顿了顿又补一句,街上买的,哪有等人齐的味道。

散席的时候,母亲总往我们兄妹、小叔的袋子里塞豆腐,看着大家又吃又拿,她心里才踏实。

我望着席间的人,目光落在灶边那只掉了瓷的老面盆。从早先七口人,到如今两三桌人,盆还是那只盆,豆子还是头天傍晚泡下的。只是桌边的人,一年比一年难凑齐。

父母做了几十年,我们吃了几十年,谁也没认真站在磨边学过一天。村里还守着手工整豆腐的,已经不多了。等父母做不动了,这灶间飘了几十年的豆香,怕是要慢慢散了。

母亲倒还惦记着。我们回村,她总对着我媳妇说,要教她点浆。媳妇嘴上应着,还总跟母亲打听点浆的窍门,说带回去的豆腐,同事都夸地道正宗。年前回村,媳妇还真站灶边试了半宿,点出来的豆腐花嫩得不成形,母亲笑她手生。

我听着没插话。这灶间的手艺,外婆传给女儿,母亲要传给儿媳。原来手艺传不传,也不全看血缘,只看有没有人,愿意站到这磨边来。

那两碗豆腐花的热度,我揣了半辈子,一直暖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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