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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村庄

2026-09-23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叶 岩  

一个质朴无华的村庄,一处极易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却是我心里永远镌刻的故乡。它栖于“心怀水泽”的亚计山(旧称怀泽山)北面,山环水抱,自有一种天赐的静气。若您有孟浩然那般恬淡的襟怀,便能望见“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画卷;若您具王安石那般开阔的眼界,则自会吟出“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的佳句;而若您听祖上老人娓娓道来,便知此地曾传“井浮玉叶,塘起金波”的祥瑞——那水光潋滟处,似有千百年不散的灵气。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条蜿蜒的泥沙小路穿村而过,像是遗落在大地的腰带。它从村头阿姜家房屋边擦过,挨着老树荔枝园南面的浓荫,跨过潺潺小溪,横穿一垄垄的农田,一直延伸到民安家门前,才分出两叉:一条向东爬坡而上,拐了两个弯,在我家和少忠家之间穿过,直抵坡顶那棵遮天蔽日的高大榴椤树,再往上一点儿,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甸铺展眼前,恍若陶渊明误入桃花源。榴椤树南边有三棵蒲桃树,正立在阿书哥门前;西边祖屋祠堂背后,荆棘与杂木密密匝匝,自成一道天然的绿墙;北边是一座典雅的砖瓦小楼,楼内有长长的楼梯,通向下方幽静的院落,乃至北闸门;东北角则是一长排混砖一层骑楼,当头是寿前家。他家屋后藏着一条小径,直直下坡,穿过知青住所与社公神台之间,通向大队(如今的村委)和小学。那条路上,曾印满我们赤脚奔跑的欢响。从民安家分出的另一条小路,经他家门口、南闸门、祖屋门口、北闸门之后,再分两股:往右拐,沿水渠边可通社公神台,汇入去大队的路;直走过水渠桥,下石级至坑田与池塘,则能通往前方的水井、菜园和山林——那里藏着四季不尽的馈赠。

榴椤树前方那片开阔地,叫作岭顶,是一方南北纵贯的长方形大草甸,最宜放牛、嬉闹和农事腾挪,也最宜盛放童年的笑闹。草甸南头,是新建的水泥大晒场,阳光底下白得晃眼;草甸东北面又错落着三处两层晒场,其中一个就在知青住所前面;东面坡地是油茶树与松树混生林;西面就是参差错落的民居。

前文提到的小溪,发源于背面塘,滋养着一垄肥沃的坑田。有一段与入村小路平行,夏季里水声潺潺,如琴如佩,沿着村子的西南面缓缓淌过,再向西面坑田奔去,最终汇入瓦塘江,流入郁江。记忆最深处,是与小路平行的那段溪边,有一口水井——那是我们的生命之井。在那个淳朴的年代,半个村庄的人的生活都仰仗它,祠堂这边的人们,无一不是被这井水养大的。小溪泉水格外丰沛,只因两旁山岭上松树、油茶树等郁郁葱葱,成林成荫,仿佛大地捧出的两汪碧色,护着这一脉清流。

祖屋祠堂坐东朝西,两进两院落;两侧各有一座两进两院的副宅相连,格局略小,规制却大同小异,后院有小门互通。祠堂虽无雕梁画栋、神兽列张,但屋顶的杉木笔直匀整,井然肃穆,自有一种庄重的家族气度;院内依稀存有些许彩绘,因岁月侵蚀已斑驳难辨,几处简单的雕塑也带着光阴的包浆。墙体全为青砖,屋顶覆着厚实的青瓦,整体规制中等,初步推断建于一九〇〇年前后。对于客家人而言,祠堂是定海神针——一旦方位落定,各房各家的屋舍便依着规划,在两侧由近及远层层铺开,渐渐长成一个约三百人的小村庄。它既是血脉的根,也是魂魄的锚。

离村不到一公里,有一座美丽的长明塘水库,那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兴水利时留下的杰作。依稀记得,大坝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在幼小的我的眼睛里,那些巨大的轮子依然矗立如巨人。水库建成后,水渠蜿蜒而来,高高地跨过门前的小溪、坑田,绕着半个村庄,从祠堂门口前面缓缓流过。那时洗衣、杀鸡鸭等,都要到水渠边;夏天,那里又是孩童们的天然泳池,偶有大人也来凑趣,水花四溅中,暑气尽消。

说起夏天,环绕村庄的坑田便是孩童的乐土。捉泥鳅、捞塘角鱼、钓黄鳝——用手指伸进洞里逗引,忙得不亦乐乎,常常一身泥泞而归,却满心欢喜。还记得那棵榴椤树么?每逢刮风下雨,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往那里跑。起初懵懂的我也跟着去。大树下,像战场撒豆成兵——大伙儿把风摇落的榴椤果塞满裤兜,攥在手里,眼睛却还紧紧盯着树梢,哪怕雨点如豆子般砸下,也纹丝不动,那份专注,至今想来仍觉可爱。还记得榴椤树旁那三棵蒲桃树么?那里藏着我们多少欢乐的时光。趴坐在树丫上,悠长的蝉鸣至今留在记忆深处,如一把永不生锈的琴;手巧的孩子摘下一片叶子,卷几卷,吹出一曲悠扬的调子,和着蝉音,也是一乐;或甜或涩的蒲桃果,更是惹得孩子们欢腾雀跃,酸倒了牙,笑弯了眉。

还有坡顶那块长方形的大草甸,除了农忙时作临时周转场,也是我们的“足球场”。那时我们不知足球为何物,却有自己的“赶脚棍”游戏:每人拿一根长棍,把一根短棍(权当球)赶进对方特定区域为赢。力气大的孩子挥棍一击,短棍便飞得又远又高,有时落入泥水交融的坑田里,哪怕溅得一身水一身泥,大家也要争先恐后把它赶出来。那种乐此不疲的劲头,便是孩子纯真的快乐,纯粹得如同草叶上的露珠。南闸门悠悠的南风,尤其是午后,总把那里变成我们村的“文化、经济、政治中心”。在那里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呆着,便是天底下最凉爽的夏天。夏天还有一个妙处,便是老树荔枝园。家家户户均有一棵半棵荔枝树,只要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树下、树上便打闹声、叶子卷出的笛声、闲聊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等到荔枝摘尽,人群便如牧民转场一般,散了去别处消遣,只留一地碎叶和余音。

至于冬天,总是和秋天拉扯着,说不清也道不明。南方的孩子记忆里,冷是短暂的。年长的手不离“火熜”,嘴里念叨“孩子屁股三把火”,若有孩子伸手凑过去烤火,也不过是玩闹罢了,绝非真冷。记得最冷的那回,我做了一个实验:头晚将一杯水放在室外,次日清晨,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我特兴奋——那便是我第一次见过的“冰雪”了。

既不下雪,也不结厚冰,便算不得寒冬;春天的到来也就平平无奇——万物勃发时,大人们开始忙碌,孩子们该上学了。不过,门前的竹笋破土而出的情景,总让我觉得奇妙:那神奇的力量,在缝隙中倔强向上,像极了教室前方横幅上写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们的收获是窑红薯、摘野果,满山遍野地寻找捻子果、油茶果等。偶尔学校也让我们去捡油茶果上交,那算是最特别的课外作业了。寻野果时我们一边捡一边吃,唇齿间满是山野的甜涩。记得有一年中秋,秋高气爽、星河灿烂,坐在门口瞪大眼睛认真数星星、等月儿,又想极力地看清月中树,朦朦胧胧地像披一层纱,又像一座小山。深邃而肃穆的夜空,便是秋天独有的底色。

如今,榴椤树枯了,荔枝园没了,水井荒了,水渠也不见了。那溪、那树、那井,都如断线的纸鸢,飘向看不见的天际。故乡的月依旧圆缺,地上却再也照不见旧时的影子。

可它们并未真正消失——只是退进了我的骨血,成了心跳里微微的疼,梦里反复铺展的底色。如海子的《村庄》:“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有时我在找井中月影,找树下淋过的雨,却只寻见晒场裂缝里几朵摇晃的野花,像在问:你找谁?

村庄从未离开。它变成了我,我也成了它的一部分。只要我记得,它便活着——而正因远去,它才如此美好,值得用一生去怀想、书写,安放所有漂泊的心。月光落在纸上,像井水曾经映照过的,那些永远清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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