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记忆深处,故乡的山路如绵长铁索,缠绕着一重又一重青山。路面坑洼蜿蜒,向着群山深处迤逦延伸。这一条土路,是世居深山的乡亲们,一辈辈踏出来的路,浸着岁月的步履,藏着大山人家最朴素的期盼。
年少时,我在山村小学读书。一堂语文课上,我们学《愚公移山》。那时总觉得年逾九旬的愚公太过执拗,何苦耗费心力去挖挡门的大山?孩童心性里,总想起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一个筋斗便能越过重峦。慢慢品读才懂得,愚公移山,从不是愚钝,而是为后人辟路的远见,是对美好生活不懈的追寻。他想斩断群山阻隔,让家人走出闭塞,去往山外辽阔的天地。
每每凝望着门前连绵青山,愚公举家凿山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我也曾天真地盼望,若是父母也能移走门前的大山,我们便能轻松奔赴远方。童言无忌的心愿说与父母听,惹得二人开怀大笑,眼角笑出了泪光。父亲缓缓告诉我,神话终究是传说,可愚公那份执着与坚守,却足以鼓舞每一个行路之人。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底却悄悄埋下一个念想:何时脚下的路,能不再难行?
之前,农人下地、孩童求学、村民赶集,都要踩着蜿蜒山路辗转前行。所谓通往集镇的公路,也仅是勉强容一车通行的泥路,大山深处,行路难是刻在日常里的常态。
晴天行路,身前伙伴抬脚扬沙,尘土漫天,宛若旧影片里战场的硝烟。一路嬉闹过后,人人满身黄尘,回到家总免不了长辈几句叮嘱。若是遇上雨天,路况更是不堪。坑洼处积满泥水,一步一滑,鞋袜衣裤尽数沾满泥浆,狼狈不堪。
落后的交通,阻碍了山村的发展。丰收的物产运不出深山,山外的物资难进村落。人们翘首以盼,盼平坦大道驶入村庄,盼有朝一日能从容走出群山。我也曾和乡亲们一样,渴望奔赴山外世界。
岁月流转,期盼终成现实。曾被群山围困的家乡,如今旧貌换新颜。高速公路穿山越岭,铁路也稳稳修到了我家乡。群山之中,织起公路、高速、高铁纵横交错的立体交通网。通村入户的水泥路,如同条条灵秀小龙,串联起散落的村庄,蜿蜒向前,连通四方。
一条条交通动脉贯通运行,彻底改写了家乡不通高速公路、不通铁路的历史。
2014年4月18日,让我铭记于心。这一天,南广高铁正式通车,家乡快步迈入高铁时代。不少长者一生居于深山,从未见过列车。通车当日,男女老少纷纷赶往车站、路旁,争相一睹动车风采。流线型的车身如海豚掠野,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围观的乡亲们像孩童一般欢呼雀跃,惊叹这风一样的速度。
大道通衢,列车飞驰,家乡从此焕发出蓬勃生机。
巧的是,外甥女小玲结婚那天恰与高铁通车同日。那天,我们一家人有幸搭乘动车出行,到南宁参加她的婚礼。从平南南站上车,一个半小时,便抵达南宁。一生少出远门的母亲一路赞叹不已,车厢平稳整洁,座位宽松舒适,无颠簸、不嘈杂,常年晕车的她,一路悠然自在。望着母亲舒展的眉眼,同行亲友皆是会心一笑。
今年春天,我远行归来,动车缓缓驶离站台,车速渐提,风驰电掣间,故乡的青山、碧水、田园如一幅幅快速流动的画面。路旁山花烂漫,林木青翠,田野铺展成无垠画卷。我心绪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
走出车厢,立在站台之上。晴空朗照,暖阳遍洒,铁轨间的碎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清亮的光泽。随着乘务员清脆的报站声,又一列动车缓缓驶入站台。
南广铁路连通南北,而规划已久的柳梧铁路也全线推进,预计今年年底通车,崭新的平南北站将再为家乡添一处交通驿站。
铁轨向远方延伸,列车如巨龙往来穿梭。这一条条通往希望的道路,必将载着深山故里,驶向愈发明媚灿烂的明天。恰逢地级贵港市成立三十周年,山河换新,大道通途,一城一乡的变迁,都写在这不断向前的铁轨与公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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