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佝偻着脊背,一手牵着梳着羊角辫的我,一手提着竹篮,步履缓缓。沿着弯绕的田埂小路,我们走到菜园一隅,那片地界晕染着温柔的紫红。
一丛丛红蓝草长得繁茂葱郁,翠嫩的枝叶间缀满淡紫小花,宛若一层柔美的紫纱,轻轻覆在厚实的绿毯之上。叶片与花瓣上凝着颗颗晨露,朝阳漫洒而下,露珠莹亮生辉,如同在紫绿交织的锦缎上,撒落了满地细碎珍珠。
年幼的我蹲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数着一颗颗“珍珠”。这一幕,是我记忆深处,每年三月三最温暖的画面——奶奶带着我采摘红蓝草的旧时光。
奶奶刚伸手要采,我立刻张开双臂拦在前面,小心翼翼护着整片草木:“阿婆,别碰我的珍珠,别碰它们呀。”
“傻丫头,这可不是珍珠,是仙露呢。”奶奶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眉眼含笑,“沾了仙露的红蓝草自带灵气,能护着一家人平安顺遂。用它的汁水蒸煮糯米饭,吃了便能身康体健,万事称心。”
我仰着小脸认真说道:“那我们快把仙露和草儿都采回家吧!我想快快长高,也想让奶奶腰腿不再酸痛,爸爸妈妈身体硬朗,田里能收获满满花生。”
归途的小路曲折蜿蜒,奶奶随手折下几枝红蓝草,为我编了一顶花环。碧叶衬着紫花,好像绿绸上镶嵌了细碎紫晶,我欢喜不已,手里挥舞着长长的草茎,一路蹦蹦跳跳。“奶奶,你看我像不像刘三姐?”
“像,我的乖孙女最像。”
我听得愈发快活,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又绕到奶奶身后嬉闹。
清晨的霞光斜斜铺落,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悠长,静静融在田园景致里。晨光褪去薄雾,以红蓝草为底色,晕开一层暖橙,空气里漫着草木与暖阳的清润气息,温柔又清新。
回到家中,奶奶将红蓝草细心铺在门前石凳上晾晒。她那双饱经劳作的手,粗糙得如同日晒雨淋的老树皮。奶奶轻声念叨,要让太阳把晨露尽数收进草木肌理,待到枝叶微微发蔫,再拂去浮尘,入锅熬煮汁水。
不多时,奶奶便在灶台前忙碌起来,我寸步不离守在一旁。
“红蓝草要久煮,再滴上几滴米酒,才能熬出浓郁的紫红色汤汁。滤净汁水后,把糯米、花生与草汁一同入锅,汁水没过手背为宜,淋上少许花生油,浸泡片刻再生火,这样煮出的糯米饭,才会软糯香甜。”奶奶一边忙活,一边细细叮嘱。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奶奶脸上,纵横的皱纹像一朵悄然绽开的菊花。
我最爱看被热气一次次顶起的锅盖,伴着锅里翻滚的声响,一掀一落,似在欢快起舞。我心里悄悄盼着,等锅盖渐渐没了力气,铁锅底部定然会结出金黄酥脆的锅巴,一口咬下,满是焦香。
“别随意揭锅盖,热气冲出来容易伤眼。等锅中热气渐弱,先熄火焖上一阵,听见锅底米粒凝出焦壳的声响,再开盖才妥当。”柴火将铁锅烘得滋滋轻响,满屋渐渐飘起清甜香气,每当我忍不住伸手去掀锅盖,奶奶总会用饭勺轻轻拦下。
终于掀开锅盖的刹那,温热的水汽裹挟着草木与糯米的醇香扑面而来。莹白的糯米浸染成温润紫红,层层叠叠,恰似院外盛放的三角梅。奶奶持勺轻轻翻动,每一粒米都饱满透亮,白雾袅袅萦绕在饭锅上方。锅底一圈金黄锅巴,宛如给紫云镶上了落日金边。
我的目光直直黏在那圈金黄上。焦脆的锅巴紧贴锅底,米粒在高温下膨起细密气孔,紧紧相连,织成一张香脆的网。
饭勺刮过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锅巴独有的欢歌。“我要那块最大的‘太阳’!”我望着锅巴,馋得踮起脚,一只脚蹬上板凳。
“这块焦锅巴吃了容易上火,小孩子可不能多吃,吃多了昏昏沉沉,出门都认不得回家的路。”奶奶笑着把大块锅巴往身后藏。
我急忙扯住她打着补丁的黑布衣衫:“不吃锅巴长不高的!这可是您往日说的呀!”
奶奶眼角的笑纹漾开,转身盛起一碗糯米饭递到我手中:“乖孩子,少吃焦食。多吃红蓝糯米饭,身体结实,聪明伶俐。”
软糯的米饭入口,淡淡草木清香萦绕舌尖,清甜绵密。这是春日的味道,是三月三的味道,更是独属于奶奶的味道。
奶奶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慢些吃,饭还烫,吹凉了再尝。吃饱了,阿婆教你唱山歌。”
我咂咂嘴巴,仰头笑道:“奶奶先唱,我跟着调子吃,饭菜会更香呢!”
奶奶清了清嗓子,悠悠唱起乡间山歌:
白衫白裤白飘飘,
落塘洗手引鱼标。
引得鲩鱼冇吃草,
引得妹儿冇吃朝,
嘿啰了啰……
教只歌,教只鹅,
教你上山割糯禾。
咁好糯禾冇入米,
咁好其兄冇老婆,
嘿啰了啰……
待到夕阳西下,放学归家,远远便看见奶奶立在大门口,手里晃着一个油纸袋,眉眼皆是笑意。
“囡囡,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是‘太阳’!我最爱的锅巴!”
油纸袋里,正是那块焦香诱人的锅巴。我蹦跳着上前拆开,红蓝草的清香混着焦香扑面而来,隔着纸层,仿佛都能听见米粒轻轻弹跳的声响。
我把圆圆的锅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奶奶,另一半大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惊得门前柚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焦香先在舌尖散开,随后草木清润与糯米甘甜层层漫延,回味悠长。
“奶奶不爱吃这个,你多吃些。吃了锅巴,身子康健,心里亮堂。”奶奶又把半块锅巴推回我手里。
我再咬一大口,圆圆的锅巴缺了一角,弯成一弯新月。“奶奶你看,太阳变成月亮啦!我吃了‘月亮’,夜里走路也不怕黑啦!”
岁月流转,三月三年年如约而至,菜园里的红蓝草依旧繁花满枝,紫莹莹的花瓣上,依旧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晨露,一如儿时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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