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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没有停的意思。天压得低，雨点砸在楼顶和窗玻璃上，哗哗作响。学校临河而建，河水涨了一夜，浑黄的洪水漫过校道，一寸寸向宿舍楼逼近。楼内一片漆黑，同学们睡得沉，谁也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后半夜，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宿管阿姨的喊声穿透雨幕：“快起床！发大水了！往高层转移！”
我们从床上弹起，摸黑穿衣，跟着阿姨上楼撤离。已经安顿好的同学折返回来疏导，楼道里虽挤却无人争抢，有空床就先让给体弱的同学。那一晚，班主任赶到宿舍，逐间敲门点名；阿姨手里的登记表被雨水泡得起了皱，却无暇更换，攥在手里继续敲门登记。
雨一直下。手电光不时扫过走廊，脚步声一夜没停。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老师和阿姨哑着嗓子，在各楼层间巡查积水，安抚大家。一楼已经进了水，食堂停餐，存的干粮和饮用水见了底。没有人藏着掖着：同学掰开面包分食，把零食、矿泉水塞到发抖的伙伴手里。拥挤的楼道里，暖意流淌。
很快，一楼完全被淹，水漫上二楼宿舍。我们被困高层，正趴在窗口惶恐地望着洪水，雨雾里忽然浮现出浮动的身影。
一群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没过小腿的积水里，从窗户把冒着热气的馒头、面包和矿泉水递进来。雨水打湿他们的马甲，他们顾不上擦脸，弯腰抬手，来回奔波，窗边等候的我们，心绪渐渐安定。
第三日上午，学校通知：救援部队调来了动力舟桥，我们分批撤离。嘈杂的楼道安静下来，大家走到走廊，趴在窗边等着。
一片寂静里，远处水面忽然传来沉稳的马达声，穿过雨雾，越来越近。有人扒着窗沿凝神眺望，随即扯着嗓子喊：“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整栋楼的人都涌向窗边。雨幕里，一座巨大的舟桥破开浊浪，稳稳向学校渡口靠过来。战士驾着舟桥逆流而上，浪涛在桥前分开。压了好几天的心，在那一刻落了地。
舟桥靠岸，战士们蹚着水快步过来接应。他们的手臂很有力，扶得很稳，嘴里反复叮嘱：“脚下打滑，慢点走。”我们踩着踏板，登上宽阔的舟桥。
桥的最高处，一面党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四周是灰蒙蒙的雨、浑黄的浪，天地暗得压抑，唯有旗帜红得耀眼。望着它，心里最后一点慌乱也散了。
第一批同学登桥时，还没轮到的都挤在栏杆边，探着身子朝桥上喊：“路上站稳！”“安置点见！”喊声穿透风雨。
桥上，身旁的同学碰了碰我：“怕不？”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旗：“怕啥，有解放军在呢。”
话音落下，众人抬头望向那面旗。不知谁起了头，《歌唱祖国》的旋律在桥上响起来。唱的人嗓音稚嫩，节奏不齐，却句句发自内心。红旗飘扬，一群湿透的少年迎着风昂首高歌。
回首望去，风雨里那面旗还在飘，红得鲜亮。
洪水终会退去，雨水终将停歇。但很多年过去，我仍会记得那一天——记得桥上那面旗，和旗下浑身湿透、昂首挺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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