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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水灯

2026-11-21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梁炳绍  

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里还没通电,夜里照明全靠煤油灯。煤油像清水却能燃烧,乡人称之为“火水”,煤油灯便叫火水灯。

桂东南常见的火水灯呈葫芦形,玻璃肚盛火水,铁皮灯头衔着棉纱灯芯,旁侧有小旋钮可调节火苗大小。那时火水凭票按人头供应,一个月只分得一两斤。母亲总把灯芯捻到最低,火苗缩成黄豆大,端着在灶间与堂屋之间来回,每晚总要唠叨一句:“省着点。”

火水票不够用。三叔开着手扶拖拉机,隔些日子便提旧塑料瓶来,往灯肚里添柴油。柴油性子烈,火苗飘忽不定,黑烟直冒。我常在灯下夜读到半夜,毛巾擦脸留下一道灰黑印,擤出的鼻涕也是黑的。土墙、屋梁、蚊帐顶,一个冬天便被熏得乌黑。

父亲会编竹器,天一落黑就蹲在门槛上编竹筐、竹篮,逢圩日挑到街上卖,所得便是兄妹几个在校的伙食费。母亲也常开“夜车”:扒完晚饭就端坐灯下,就着一豆灯光给我们补衣裳,老大穿了给老二,补丁摞着补丁。秋风起时还要纳千层底,旧布碎布用米浆糊了,晒干剪成鞋样,再用麻绳一针针锥。纳鞋底的针又粗又长,得先在头皮上蹭一蹭才锥得进,灯影里麻绳穿过布层,“嗤——嗤——”作响,拉得又紧又实。

家里没有书桌,我原先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桌高凳矮,写半个时辰腰就塌下去。父亲看在眼里,几日后从生产队废弃的木板堆里翻出几块板子,蹲在院里敲了一个下午。桌面是两块板拼的,中间留一道缝;凳脚不齐,我一坐上去就晃,父亲从兜里摸出小木片垫进去,又轻轻敲了两下:“稳了。”我垫了张旧报纸在缝上,报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火水灯摆在桌角,我伏在桌上背书、演算、抄生字,一坐就是半夜。闷热的夏夜蚊子多,我拿火水灯灭蚊——灯火一近,蚊子就往灯罩里扑,“啪”一声,一股焦糊味窜出来。灯芯烧久了会结灯花,黑黑一粒小球堵在头上,光就暗下去;我用细针从侧面一拨,灯花落下,带一粒火星,“噗”地灭掉,火苗重新直起腰,屋里亮了一层。窗外蛙声阵阵,弟弟妹妹早已睡下。家务做完、功课收尾,母亲就催:“吹灯。”我凑近灯盏鼓起腮帮一吹,火苗灭掉,一股油烟味腾起,屋子立即漆黑一片。

高二那年寒假,高考近了。我白天下地帮忙,夜里复习的时间格外金贵。母亲不拦我看书,只把灯盏往桌边推一推,说:“灯芯别挑太高。”可过了十点她就催熄灯。我心里急,熄了灯躺在床上,空落落的。有天深夜,待家人都睡了,我悄悄把火水灯端到床头,隔着蚊帐看书。白天干活,连日熬夜,我终究撑不住,伏在枕上睡着了。

手肘一撞,灯盏翻了。火苗落在蚊帐上“轰”地燃着,火蹿得比人反应还快,热浪裹到脸上。我在灼痛中醒来,眼前一片跳动的红,黑烟往屋顶滚,我扯着嗓子喊起来。

父亲赤着脚冲进来,脚底踩在碎玻璃上,伸手扯下烧着的蚊帐,扔在地上用脚踩。母亲端着盆跟进来往床架上泼水。火灭了,满屋焦糊味混着柴油气,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腿发软,说不出话。

父亲蹲下去,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手背上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泡,母亲心疼得直掉泪:“你不要命了?”父亲把手抽回去,只说:“人没事就好。”他转头看我,我以为要打要骂,可他只是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说:“灯,要放在桌上。”我点头,眼泪砸在脚背上。

那以后,我再没在床上点过灯。父亲手背上的泡好了,留下一块浅白的疤。他照旧编竹筐、下地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夜他赤脚冲进来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掉。

村里通电那年是十月下旬,秋收刚结束,电线就拉进了村,全村人像过年一样高兴。电工在梁上钉瓷瓶、扯线、装灯头,父亲拉了一下开关,灯泡“啪”地亮了,满屋白晃晃的,墙上的裂缝、梁上的烟灰、桌面的钉痕一下子全照了出来。母亲眯着眼笑:“这么亮。”父亲也笑:“往后不用挑灯花了。”那天晚上,母亲把几盏火水灯擦干净,灯肚里剩的一点火水、柴油倒回三叔那只旧塑料瓶。父亲把灯搁在木箱盖上看了半晌,说:“收起来吧。”

我后来考学走了。再后来,兄弟姐妹一个个走出农村,父母也随我们住进城里,老屋空了。

前年回乡,推开老屋的门,土墙还是那面土墙,梁上的烟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父母留下的木箱里,火水灯还在,玻璃肚空着,灯芯烧剩一小截,黑黑硬硬的。父亲钉的那套桌凳靠在窗下,桌面钉痕密密麻麻,凳脚垫的那片小木片也还在。

妻子从院子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灯。

“还留着?”

“留着,做个念想。”

我把灯放回箱底,合上盖。院外电线在风里轻轻响,新屋的灯光从窗里照出来,把老屋的门槛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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