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江水上人家。 香江浪摄
引 子
薄暮时分的香江,彩霞满天,远山如黛。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闪闪烁烁像千万条活蹦乱跳的金鲤。几条小渔船挂着马灯,正顺着水流慢悠悠往江湾深处划去,晃碎了一河熔金。
这是一幅唯美的“渔歌唱晚图”,也是香江水上人家年复一年最朴实温热的日暮。
一
170多年前,一批生活在珠江口的水上人家,沿着“南海—珠江口—西江—郁江”这条水路上溯迁徙,慢慢在香江古埠定居下来。因早前水上人家居住的舟楫形似蛋壳漂浮在水面,旧时也称疍家、疍家人、艇户、连家船民。至20世纪90年代,香江码头的水面上,二十多户近百人的水上人家的住家船顺着岸线一字排开,船舷蹭着船舷,船篷挨着船篷,成了江面上一道蔚为壮观的风景。
“居山识鸟鸣,近水知鱼性”。水上人家祖祖辈辈生活在郁江上,辨水情、识天象、追渔汛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祖传技能。比如春天水温回升,就知道鱼群会聚集在阳光充足的浅水区;夏季白天高温,一般选择早晚出捕渔获最多。捕鱼的方式也很多,若是放钓,就把串好的饵料放下水,长长的钓线顺着水漂,一头牵在艇尾的竹桩上,等着夜里贪嘴的鱼儿咬钩;若是撒网,就顺着水流方向自然张开网身,渔网跟着水流慢慢沉落兜住顺流而下的鱼群;若是放笼,就把虾笼沉入江底洄湾,大几率能收获藏在江底的河虾和小杂鱼。
水上人家从来没有征服自然的野心,只有和这条江共生的温柔。不涸泽而渔,不绝泽而猎,他们把对自然的敬畏,织进了渔网,唱进了渔歌,刻进了每一次撒网收网的日常里。捕到太小的鱼会放回江里,只留大的去圩上卖;恪守“不打三月鸟,不吃四月鱼”的祖训,入网的母鱼要放生,遇到小鱼群就绕着走;破了的渔网补了又补,绝不用密眼的“绝户网”;至于谁干了毒鱼炸鱼的歪行当,就没人跟他结伴下网,也没人收他的渔获,在水上就站不住脚。老辈人常说:“江养人,人得敬江。”你给江留活路,江才年年给你饭吃,这就是郁江水上人家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世上三事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说的是旧时三种劳动强度大、风险高且极为辛苦的体力活。拿“行船”来说,旧时行船全靠人力、风力,逆水行舟、躲避暗礁全靠船夫在船上来回走动控船,全程不能停歇,纯重体力消耗;同时水上风险极高,遇到风浪进水、撞上暗礁都是常事,随时可能丢命。而且船夫常年漂泊,居无定所,还要提防匪盗抢劫,讨一份温饱都不容易。日子苦是苦,但他们从未被苦难压垮,反而练就了“急水滩头慢行船”的稳当性子、“过渡莫争先”的江湖规矩和“压舱不压舷”的生活智慧。这种乐观与豁达,并非对苦难的无视,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坚韧。
从古至今,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在外,老百姓对亲人、朋友的安危始终挂在心上,于是就有了岑参的“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仓促托寄,有了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深刻感悟,有了《给阿嬷的情书》“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的殷殷叮咛。这些对平安的牵挂,虽然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长篇叙事,但字字句句都饱含深深的牵挂。
清代贵县籍官员陈璚,官至四川布政使、护理四川总督(从一品),小时在郁江边长大,对水上人家疾苦体会颇深。他在组诗《郁江棹歌》中写道,“不愿多鱼愿无恙,一家团聚乐升平”,道出了水上人家最朴素的愿望:不求捕鱼收获有多丰厚,只愿全家人平平安安,能够团聚在一起就是太平顺遂的好日子。
作家苏心说过,“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我们看到的河清海晏、波澜不惊,凝聚着郁江航标人几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守护。《贵港市志》记载,鉴于以前郁江航道无航标设施,触礁沉船、货损人亡事故时有发生,1956年政府在郁江上设立了多个航标站,1969年设立香江航标站。随着航标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哪怕遇到变幻莫测的天气、纵横交错的航道、暗藏风险的暗流,船老大握着舵的手永远不会抖。
谈叔是地地道道的水上人家,祖祖辈辈住在江上,因深谙水性、熟悉礁石分布被招聘为第一代航标人。他们以“辟滩开道、设标明灯”的开路精神,在天寒地冻中赤身潜水炸礁石、百人围堰治理险滩,彻底改变了郁江原始落后的通航条件。那时的灯具以煤油灯为主,日落前划着小舢板逐一点亮、日出再挨个熄灭,每天沿江巡查,全靠一双脚一双手保障通航。若遇上大风大浪天气,还得冒险扶正被洪汛冲走的标体,帮助过往船只有序通过险滩。
1996年,郁江与浔江、西江一同建成国家Ⅲ级航道;2005年,完成了郁江中江疏浚工程,打造出标准化航道。特别是多级航运枢纽建成后,航道变得开阔、顺畅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黄金水道”。航标事业也从过去的点煤油灯、划艇巡航、手绘航道图,升级为航标遥控遥测、无人机巡航、电子航道图,各项技术装备突飞猛进,大幅提升了郁江航道的通行能力与养护效率,与过去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谈叔的孙子阿青大学毕业后,稳稳接过了航标人的接力棒。如今他再也不用像祖辈那样,攥着木桨划小舢板在浪里颠簸,靠肉眼辨水情、手动点灯熄灯。时代的船早就驶进了新航道,智能航标、远程监测系统替代了早年的人力奔波,可他们闯险滩、熬寒暑的韧劲儿没变,“点灯照路、守护平安”的初心没变。这群郁江上的“燃灯者”,永远守着同一份使命——燃自己的微光,照亮往来船只的前路,只要郁江的水不停,这盏护着全江平安的灯,就永远不会熄灭。
暮色漫上来时,江岸上次第舒展的楼宇浮起了细碎灯火,那是水上人家在陆地上建起的新家。江面航标灯也一盏盏醒了过来,红蓝微光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与岸上万家灯火遥遥相映,连成了一片温暖的人间灯火。
二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水上人家大艇是屋、小艇是脚,船舱为床、艇尾为炊,在炊烟袅袅的氤氲下,平凡的日子就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江面上渐渐飘起零星的桨声,住家船的汉子陆续出了航。“咿咿呀呀”的桨声撞在薄雾里,混着水鸟刚醒的啼鸣,连风里都裹着刚捞上来的鱼鲜气。运气好时,昨晚下的网拉上来银光闪闪的,都是些活蹦乱跳的鱼儿——有闪亮亮的鲫鱼、金灿灿的鲤鱼、滑溜溜的江鳅,偶尔还有些许青壳的虾蟹,这便是老天爷的馈赠了。如果有大鱼,那就拿到香江圩上卖掉,换些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稍小一点的鱼虾蟹等河鲜,就拿回住家船做早餐。当第一缕晨光落在航标塔的顶端,身后的住家船慢慢飘起炊烟,河鲜的清甜温润,像极了渔家平淡怡然的日子。
遇到连日风雨出不了船,或者鱼汛不好,网兜里空空荡荡的,桌上便没有鱼虾了,心情难免有些失落。但这难不倒水上人家,他们风里来浪里去,心早就磨得像岸边的礁石——硬实着呢。只见渔家女人从船尾的瓦盆里拔几棵自己种的青菜、香葱,在檐下割下一片油亮油亮的咸鱼干,再摸出一把剩饭煮成一锅咸粥。没有鱼,没有肉,就撒一把虾皮、几粒盐,把粥熬得稠稠的,就着自家种的青菜,呼噜呼噜地喝下去,那点空网的失落,早顺着江风飘得没影了。
如果说水上人家的饮食,是他们漂泊生涯里沉淀下来的智慧,那么龙舟赛就是他们回馈给这条江最朴素的方式。香江龙舟赛有100多年的历史,与水上人家在这里定居的时间吻合。老人说,香江龙舟赛最早来源于水上人家,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船就是他们的家,划桨就是刻在骨髓里的本事。日子再苦,劳作之余总要有个消遣,趁着端午水涨,风平浪静,干完活的汉子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靠着岸摆开架势,比一比谁划得快、谁掌舵稳,赢了的得一坛烧酒,输了的也能蹭半碗鱼虾,一来二去,赛龙舟就成了每年香江端午固定的节目。这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竞赛,比任何刻意编排的仪式都要鲜活。
2010年前赛龙舟还没配备统一的龙船,参赛的8支龙舟队比赛用船均来自水上人家:有跑了十几年的小舢板,船帮磨得发亮,船舷还补了两三块新木板;也有刚刚做好的崭新渔船,船身窄窄长长,船帮带着新杉木的香气。无论是旧船新艇,只要是龙舟赛用得上的,船主人都认真检查修补一番,细心地把船擦得干干净净,系上红绸子郑重其事地交到各龙舟队手里。
“氹氹转,菊花园。阿嬷叫我去睇龙船……”船家儿歌传唱间,端午节到了。这一天,观看龙舟赛的人如过江之鲫、接踵摩肩,挤得岸边无处下脚。水上人家倒也热情,大方邀请大家到船上观赛。发令的铜锣一响,几十条桡桨齐齐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混着吆喝声劈头盖脸砸下来,管你船大船小,船新船旧,只要桡桨落得齐,喊声响得亮,就是江上最威风的船。水上人家自豪地看着自家的船在江波里穿梭,岸上的人焦急地为自己的队员喊加油……在龙舟赛的加持下,整个香江热闹得像过大年。比赛结束,各队回报一筐灰水粽,用最朴素的方式感谢水上人家的慷慨献船。鞭炮声中,裹着红色的喜庆剪纸衬着碧绿的粽叶,那是端午最亮眼的颜色,也是水上人家与陆上人家相处最和谐的底色。
20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刚落地,香江村四队的责任田被划到了郁江对岸,一湾阔水横在村与田之间,便把全队人的晨昏劳作,全拴在了香江横渡的船身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江面上的归航成了香江最动人的景致。岸上堆着小山似的蛇皮袋,里面装的是农民一年辛苦劳作的粮食,等着横渡过来运回家。这时船老大总是贴心地把船开到离晒场最近的那片浅滩,竹篙往泥里一插就喊:“慢些搬,别让谷粒掉江里咯!”船停稳后,他就蹲在船板上抽着旱烟,没有半分催促,耐心看着农户们把一袋袋稻谷、玉米扛到船上。看见年纪大的农户脚步晃悠,就大步跨过去伸手托住粮袋的底,稳稳当当帮着把粮袋子垛码得整整齐齐。
日子久了,渡江的人和撑渡的人就处成了拆不开的一家人。过渡的大嫂傍晚跨上船,手总往竹篮里摸出一把水灵的青菜、几个白胖的萝卜、半兜带着泥香的花生,不由分说就塞到船家大姐的手里:“都是自家地里长的,值不了几个钱,拿回去给娃尝个鲜。”船家下网收了肥鱼大虾,也总会挑出最鲜活的几尾,往过渡人的竹篮里丢,溅得人满手都是凉丝丝的江水,笑声顺着江波飘出去半里地。水上人家哪家办喜事,天不亮香江四队的兄弟姐妹们就赶过来帮着接亲戚、运桌椅、炸扣肉,跑前跑后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上人家要是有个急事,岸边的住户知道了就匆匆往渡头跑,搭把手抬东西、帮着看孩子,比自家亲戚还上心。
时光缓缓淌过数十载岁月,当年的小渡船早换成了铁壳船,可那段飘着稻花香和鱼腥味的旧时光,始终萦绕在香江渡的晚风里,从前你塞我一把菜、我递你一尾鱼的细碎暖意,早把一湾隔水的日子,酿成两岸人心底最绵长的乡愁。
三
对于水上人家来说,没有渔歌的生活是乏味的。珠江口临近入海,江水受潮汐影响带有盐分,人们将他们传唱的民歌称为“咸水歌”。明末清初屈大均在《广东新语·诗语》中载:“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说明早在明清时期,珠江、西江流域的水上居民就已经普遍传唱咸水歌了。
咸水歌伴随着水上人家的漂泊来到香江,经过长时间的演变成为“唱叹”的形式,曲调低沉苍凉多抒发内河漂泊、捕鱼辛苦,听着更绵长。“唱叹”没有固定曲谱,多为即兴创作,口耳相传。捕鱼时,就唱《给阿嬷的情书》的《疍家之歌》:“漂啊漂啊,唻哟,水上人家。划啊划啊划,出海打渔啦。撒呀撒呀,啊咧,撒渔网啦;鱼啊蟹啊虾啊,快入网吧!”渔家姑娘出嫁时,就唱:“月光光,照地堂。拗竹笋,烚槟榔。槟榔香,嫁姑娘……”下雨时,就唱:“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
尽管水上生活艰苦乏味,但他们的歌声充满乐观和坚韧,充满着对安稳生活的向往。如今,包括“唱叹”在内的粤曲艺术在香江得到了传承,香江曲艺社的成员们,经常在香江码头的“同心文化广场”唱粤剧、弹弦乐。江风穿过戏台,把唱腔飘得老远。
旧时郁江航运凶险,为祈求平安,乾隆五年香江人在码头上建起了仁寿寺,供奉的是北帝诸神以及南海龙王。每年端午摆上整猪整鸡、点燃香烛鞭炮祭龙王、拜河神,祈求一年行船平安、打鱼丰收。这个习俗一直传到现在,每到端午,仪式还是一点都不含糊——点睛、试龙、祭祀、赛龙舟,一步步都有老规矩。老船工说,这是对江的敬畏,不能丢。
水上人家笃信龙母能驯服水患、护佑航行平安,因此将龙母尊为最高水神,其信仰普及程度远超其他神祇。每年农历五月初一到初八龙母贺诞期,水上人家会齐聚龙母庙朝拜,祈求阖家平安、渔业丰收。出航前焚香祭拜龙母,祈祷行程顺利、渔获丰收,是水上人家出航前固定的传统习俗。
也许是对平安的期盼,水上人家往往比较避讳讲一些不吉利的话,比如说忌说“翻、沉、浸”等字眼,盐要叫“上味、咸料”(“盐”即是“淹”,怕船浸水),“翻个头”要说成“转个头”,物件反转讲“顺过、调返、侧过”。在日常生活中,吃鱼时不能翻面,吃完一面后需剔除骨头再吃下侧肉,避免对应“翻船”寓意;筷子不能搁在碗上,碗碟羹匙不能倒扣或倒伏;不能用筷子戳碗碟,认为会戳穿船底导致舟船搁浅翻沉。
20世纪90年代起,郁江渔业资源日渐枯竭,政府通过专项资金支持、安置房建设、就业培训和社会保障等多措并举,推动了大部分水上人家上岸定居并实现生计转型。如今多数年轻人放弃了传统捕鱼,转而从事航运“跑船”,大货轮顺着郁江下广州、出南海,走得比祖辈更远。无论游子的脚步走得多远,过年时他们总要回到香江码头看看,因为这里不仅是他们外出谋生的起点,更是情感归属的终点。回到这里,熟悉的江风扑面而来,那些在异乡打拼的疲惫与孤独,便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
当年徐霞客曾经夜泊的古码头上,有老人轻轻推着婴儿车低声哼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爸要捕鱼虾啰,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哦。虾仔你快高长大啰,划艇撒网就更在行哦……”我静立江岸静静聆听,心头忽然明白:这条江水滋养了世代水上人家,那些浮沉于风浪间的岁月从未远去,它们早已融入渔歌悠悠的调子里,藏在孩童甜甜的梦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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