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执着于这种“单纯信仰”的诗人,才能写出《再别康桥》、《偶然》这样的天籁之音。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五四以后的新诗。我觉得新诗在唐诗宋词面前,就像老是长不熟的青涩果子。当然新诗也有少数好的;《再别康桥》就是这好的少数中极好的个别。那像云彩一般美丽的诗句,已经从几代人的眼前和心里飘过,已经在几代人的口中吟诵。只要有了这首《再别康桥》,志摩便不死了。诗人的单纯,和由单纯而来的飘逸,也如他诗中的那片云彩——他不曾带走的那片云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那一天,诗人乘飞机飞上了天空,却再也没有回来。他融进了云彩。他成了一片云彩。一片纤尘不染、单纯美丽的云彩;一片自由飘逸、无羁无绊的云彩;一片蕴含水的温柔、电的激情的云彩。只要天空还在,诗人便还在;只要日月还在,诗人便还在。
诗人以他的诗和他的人生告诉我们:单纯是最有生命力的,爱与美是最有生命力的,自由是最有生命力的。诗人身后的一件事,足可令人闻之凄然,也闻之肃然:生长在富贵之中的陆小曼,生活奢侈惯了,和志摩结婚后,依旧用度靡费,不治家计,常常使志摩入不敷出,为此这对爱侣少不了闹些矛盾。而志摩去后,小曼竟一改旧习,彻底变样,从此闭门不出,洗净铅华,素服终生;余年以整理出版夫君遗作为志,孤灯为伴,茹苦犹甘。从中,我们不是看出了“单纯信仰”的耐久生命么?
小楼悄然,壁上像框里的诗人悄然,但并非无言。似在默默地告诉我们:你们是不是正在失去某种东西呢?告诉今天越来越老练、越来越圆滑、越来越世故、离精神故园越来越远的人们:在忙忙碌碌中、熙熙攘攘中、利来利往中,不妨回眸,不妨寻找,不妨珍惜——那单纯而美丽、自由而飘逸的一片云彩。当年,诗人没有带走这片云彩;今天,我们是否丢了这片云彩?一个没有云彩的世界,哪怕是遍地金山,又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