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撇开情感上的无限钦敬,客观地分析,谭嗣同的死,精神实质却仍然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家国兴亡责任感在近代的延续。你看,“请自嗣同始”是为了“去留肝胆两昆仑”,也就是为了以血惊醒后来人、活着的人,据梁启超说,“两昆仑”指的乃是康有为与大刀王五这一文一武两位知己,也可以广义地理解为国民大众。换言之,在谭心目中,我死是为了更多的他生,死仍然是带着目的走的,死不瞑目,以待来者。
这,确乎是一种中国人的生死观:死是个体之生的终结,死恰恰鼓舞着人民现实的生。比如明代文人张溥在他那篇很有名的《五人墓碑记》里盛赞英勇抗击魏忠贤的五位编伍义士,就很发自内心地这样品评他们牺牲的价值:“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之悲哉?”说得很明白,人若平凡地老死家中,是轻于鸿毛的,五义士之死的价值,还不在于他们自身如何,倒在于唤起“豪杰之流”前仆后继,为国捐躯,这才叫死得其所啊。后人多有赞谭嗣同为螳螂的,着眼的不也正是他那种甘洒热血为后人开路的光辉精神吗?在这点上,康梁便显得黯淡多了。
谭嗣同当然也不是现代社会意义上的公民。但我觉得,历史也是传统的折射,在某种程度上,谭嗣同这句话也是可以代表中国个人主义和公民形象的:公民的生存意义,紧紧维系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命运和前途。死,往往是一种未尽的责任事业,集体高于个体,不是为家国社稷死而后已的,总不像那么回事。